第7章 野鸡蛋与山药

陆铮的心一紧。

他低头，看到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正望着他。

岁岁的小脸冻得像个红苹果，鼻尖也红红的。

她的小嘴巴微微嘟着，又重复了一遍。

“舅舅……下……要下……”

奶声奶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陆铮皱眉。

“外面冷，会冻坏。”

他抱着岁岁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这山里风大，雪又深，小孩子落地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走路了。

可岁岁却很坚持。

她的小身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小手扒着他的衣襟，努力想把自己撑起来。

“不冷……岁岁，要下。”

陆铮看着她执拗的小模样，心里有些无奈。

这小东西平时乖得让人心疼，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闹脾气。

他环顾四周，找了一处稍微背风的大石头。

石头下方刚好有一小片被积雪覆盖的枯草丛，看起来比别处要平坦一些。

他抱着岁岁走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那片草丛边上。

“就待在这儿，不许乱跑。”

陆铮不放心地叮嘱，声音粗粝,“舅舅就在旁边砍柴，听到了吗？”

岁岁的小脚刚一沾地，冰冷的寒意就顺着单薄的布鞋底钻了上来。

她冷得打了个哆嗦，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岁岁听话。”

她仰着小脸，给了陆铮一个软软糯糯的笑。

陆铮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直起身，抽出腰间的柴刀，转身走向旁边一棵被雪压断了半截树枝的枯树。

当务之急是弄些柴火回去。

家里那点柴禾昨晚就烧光了，没有火，就算找到了吃的也只能生啃。

他必须抓紧时间。

岁岁被安置在草丛边，小小的身子陷在雪里，像个圆滚滚的小雪人。

她很听话，没有乱跑。

只是好奇地蹲下身子，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扒拉着脚边被雪盖住的枯黄草叶。

雪被扫开，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冻得邦邦硬的泥土。

她的小手指头没什么力气，只能在土上划拉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可她玩得很高兴。

好像那不是泥土，而是什么顶好玩的玩具。

她学着小猫的样子，用两只小手一起刨。

一下，又一下。

突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她手指下的冻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毫无征兆地变得松软起来。

岁岁的小手没用多大力气，只轻轻一拨。

“哗啦——”

一大片枯草连带着泥土被她掀开了。

草窝底下，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椭圆形的、灰白色的东西。

个头比家里的鸡蛋要大上一圈，圆润饱满。

岁岁眨了眨眼睛，好奇地伸出小手，戳了戳其中一个。

凉凉的，硬硬的。

她的小脑袋瓜里想不出这是什么，只觉得它们像舅舅给她画的小皮球。

与此同时，随着枯草被整个掀开，旁边的泥土里也露出了几根深褐色的、长条状的东西。

它们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看起来粗壮结实，一看就淀粉十足。

这片小小的角落仿佛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宝库。

而此刻，宝库的大门被一个三岁半的小娃娃用最随意的方式打开了。

岁岁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只觉得好玩，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野鸡蛋。

然后，她转过身，高高地举起手里的“战利品”，冲着不远处正在费力砍柴的陆铮献宝似的喊了起来。

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天真。

“舅舅，球球！”

陆铮正挥着柴刀，砍得满头大汗。

风雪中，他隐约听到了岁岁的喊声，那声音太小，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停下动作，侧过头，有些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喊什么！说了别乱跑！”

“球球！舅舅，好多球球！”

岁岁一点也不怕他凶巴巴的样子，反而举着野鸡蛋又晃了晃。

陆铮这才听清了。

球球？

什么球球？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球？

他心里嘀咕着，但还是不放心地把柴刀往腰间一别，踩着深雪，大步流星地朝岁岁走了过去。

他倒要看看，这小东西又在玩什么花样。

可当他走近，看清了岁岁脚边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的脚步猛地刹住，高大的身躯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那双被风雪冻得通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地上，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呼吸也跟着停滞了。

他看到了什么？

一窝！

满满一窝的野鸡蛋！

个头硕大，少说也有十五六个！

还有那几根从土里翻出来的东西……陆铮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山药！

品相极好的野生山药！

老天爷！

陆铮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进过山，也不是没打过猎。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根本不合常理！

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别说野鸡了，就连只麻雀都看不见！

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这么一大窝新鲜的野鸡蛋？

还有这山药！

地都冻成铁块了，就算是经验最老道的山民拿着锄头都未必能挖得出来，更别说挖得这么完整了！

可现在，这些东西就这么毫无逻辑地、铺天盖地地出现在他眼前。

像是从地里自己长出来，争先恐后地送到他们面前一样。

陆铮的心跳开始失控。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擂鼓一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落在了那个抱着“球球”，一脸天真无邪的小东西身上。

是她。

一定是因为她！

昨天的野兔子，这次的鸡蛋和山药……

这哪里是扫把星？

这分明是老天爷派下来救他命的小福星！

巨大的狂喜和震撼像山洪一样冲垮了他的理智。

但陆铮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迅速脱下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旧外衣，顾不上刺骨的寒风，三两下将衣服铺在空荡荡的背篓底部。

然后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他伸出因为长期干粗活而满是老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将那些野鸡蛋从草窝里捧出来，稳稳地放进背篓。

他的动作很慢，生怕弄碎一个。

毕竟这每一个都是他和岁岁活下去的希望！

捡完鸡蛋，他又把那几根粗壮的山药也刨了出来，一起放进背篓。

满满一背篓的收获，沉甸甸的，陆铮的心也跟着变得无比踏实。

有了这些，他和岁岁今天就饿不死了！

他用枯草将背篓的开口严严实实地盖住，不留一丝缝隙。

财不露白，这个道理他懂。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把岁岁用破布裹好，牢牢地绑在胸前，背起沉甸甸的背篓，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

回家的脚步比来时要快得多，也稳得多。

风雪依旧很大。

可陆铮的心里却像是燃起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抱着怀里的小福星，快步走进村子。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家破茅屋不远处的拐角，一双吊梢眼正透过门缝，死死地盯着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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