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拼命
天刚蒙蒙亮，风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一样，一片片往下砸。
屋子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抓挠着人的骨头。
陆铮睁开眼，怀里的小东西还在睡。
岁岁小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起皮，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睡得极不安稳，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还在微微发抖。
陆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陆铮小心翼翼地把岁岁从怀里剥离出来，用家里唯一一床破棉被把她裹好。
然后走到屋角，从一堆破烂里翻找。
他找到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布，虽然又脏又硬，但好歹能挡点风。
他把破布在火塘灰里搓了搓，想让它变得柔软一些。
接着，他走回岁岁身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他将破布一层层地缠在岁岁的身上，把她裹成一个厚实的小粽子。
最后，他又找来一根磨得发亮的旧草绳，将裹好的岁岁牢牢地绑在自己胸前。
这样，他的胸膛就能一直为她挡着风，还能用体温给她取暖。
岁岁被他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乌黑的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雾气，茫然地看着陆铮。
“舅舅……”她的小奶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又软又糯。
“乖，再睡会儿。”
陆铮用粗糙的指腹蹭了蹭她冰凉的脸蛋，“舅舅带你进山，找吃的。”
他背上那个空荡荡的破背篓，检查了一下别在腰间的柴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了那扇吱嘎作响的破门。
“呼——！”
门开的瞬间，狂风夹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陆铮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过身，用后背死死护住怀里的岁岁。
门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所有的一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埂。
天地间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像野兽在咆哮。
陆铮眯起眼，辨认了一下方向，抬脚踏进了没过膝盖的雪地里。
没走一步就会有一个深深的脚印留下。
雪很深，哪怕是以陆铮的身体素质也走的极其费力。
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腿从雪里拔出来。
冷风像锥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陆铮的脸很快就被冻得僵硬麻木。
但他胸前的方寸之地却被他护得滴水不漏。
岁岁的小脑袋埋在他怀里，只能听到舅舅沉重有力的心跳声，和风雪刮过他后背的“呜呜”声。
她很乖，小手紧紧抓着舅舅胸前的衣襟，一动不动，不给舅舅添一点乱。
从村尾到后山脚下，平日里不过一刻钟的路，今天却走得像一辈子那么长。
路过村口时，有几个早起打水的村民正缩着脖子往回走。
他们看到陆铮，像见了鬼一样，远远地就绕开了。
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鄙夷。
陆铮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前走。
背后传来几声压低了的议论。
“啧啧，真是个疯子，这种鬼天气还敢带个娃进山？”说话的是村里的碎嘴婆娘张寡妇。
另一个男人接话道：“可不是嘛，八成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想去山里碰碰运气。”
“碰运气？我看是去送死！这大雪封山，别说野鸡兔子，连个鸟毛都看不见！”
“那小的也真可怜，刚被亲妈扔了，又摊上这么个舅舅，活受罪。”
刻薄的议论声像冰针一样，顺着风飘进岁岁的耳朵里。
她虽然听不太懂那些话里的全部意思，却能敏锐地感觉到其中浓浓的恶意。
小小的身体僵了一下。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将她笼罩。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小手死死地抓着陆铮胸前的破布，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铮感觉到了怀里小东西的颤抖。
他脚步一顿。
那双在风雪中冻得通红的眸子，缓缓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眼神像一匹饿了三天的孤狼，阴冷、狠戾，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凶悍。
几个正在嚼舌根的村民被他这么一看，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打了个哆嗦，慌忙低下头，挑着水桶落荒而逃。
陆铮什么也没说。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宽厚温热的手掌在岁岁的小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一下，又一下。
那掌心传来的力道沉稳而坚定，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怕，舅舅在。
岁岁紧绷的小身子在这无声的安抚下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不再害怕了。
只要在舅舅怀里，就什么都不怕。
陆铮不再理会那些人，抱着岁岁继续大步流星地走入茫茫风雪之中。
他的背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如同一尊沉默而坚毅的雕塑。
终于，他们到了后山脚下。
这里的景象比村里更加荒凉。
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沉甸甸的冰棱和积雪，像一具具白色的骨架。
地上、树上、石头上，目之所及全都是一片刺眼的白。
别说找吃的，就连一根能当柴火烧的干树枝都找不到，所有东西都被厚厚的冰雪封得严严实实。
陆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抬头看了看那些被冰雪压弯了腰的树枝，心里盘算着。
爬树去砍些树枝下来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但这太危险了。
树干上结满了冰，滑不溜手，一不小心摔下来，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
可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饿死、冻死在这里？
就在陆铮咬紧牙关，准备冒险一试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的岁岁突然动了动。
她的小脑袋从陆铮的衣襟里钻了出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外面。
然后，她挣扎起来，小短腿在他怀里蹬了蹬，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舅舅……下……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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