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舅舅带你进山

兔肉汤带来的那点热量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得干干净净。

岁岁刚刚泛起红晕的小脸瞬间又变得煞白。

她手里的破碗都在哆嗦，汤水洒出来，烫得她一缩手，却没敢哭。

“搞什么鬼！”

陆铮低骂一声，心头猛地一沉，这风简直是要把屋子都掀了。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将岁岁从矮凳上抱起来。

陆铮的背脊紧紧贴住那面四处漏风的土墙，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死死挡住那道不断灌进冷风的墙缝。

寒风带着雪沫子，呼啸着从他耳边刮过，如同一把钝刀，刮得人骨头发凉。

“别怕，舅舅在。”

他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衬得有些模糊，却像一道温暖的屏障，将岁岁紧紧护住。

岁岁的小脑袋埋进他坚实的胸口，那里像一座能遮风挡雪的大山，温暖而厚重。

她能闻到舅舅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柴火烟熏的土腥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她心安的味道。

那味道比任何香气都让人踏实。

陆铮抱着岁岁，目光如刀子般扫过这间破屋。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触目惊心。

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得吱呀作响，簌簌地往下掉着枯黄的草屑。

墙壁上的裂缝一道道，像狰狞的伤疤，深可见骨。

最大的那道裂缝里，寒风正嘶吼着往里钻，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草末，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屋里的空气被这股猛烈的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火塘里的火光被压制得只剩下一小撮，忽明忽暗，像极了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炉膛里，几根半湿不干的烂木头发出微弱的噼啪声，火苗挣扎着跳动几下，又迅速萎靡下去。

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就是这奄奄一息的火苗。

它的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照亮陆铮和岁岁周身的一小块地方，其余的地方都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屋里的温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

刚才还因为那一碗热汤而暖融融的空气，现在已经冷得像冰窖。

这鬼天气，比往年任何时候都冷，简直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住。

陆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焦躁地搓了搓岁岁冰凉的小手。

他焦急地看向屋角，那里堆着他过冬的全部家当——一小堆柴火。

那都是些捡来的烂木头，被雪水浸泡过，潮湿、不经烧，冒出的烟比火苗还多。

就这么点柴火，省着点用最多也只能烧到后半夜。

等这堆柴火烧完，离天亮还早着呢！

更别提用来堵墙缝的干草，连一根都没有。

陆铮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入冰冷的谷底。

这日子，简直是熬不下去了！

他看向怀里的小东西。

岁岁已经吃完了碗里的肉，正抱着空碗，乖巧得不像话。

她的小嘴冻得青紫，牙齿轻轻打着颤，却仍旧紧紧抿着，一声不吭。

她好像知道家里困难，知道舅舅在发愁。

因此一声不吭，只是悄悄地往墙角缩了缩，那里是屋子里漏风最少的地方。

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紧紧抱着膝盖，小小的下巴抵在膝盖上。

即使冻得嘴唇都开始发紫，牙齿轻轻打颤，她也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生怕给舅舅添麻烦。

这副懂事得令人心碎的模样，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戳进了陆铮的心窝。

他的心口一阵绞痛，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这个小东西，到底吃了多少苦，才被磨成这个样子？

他不敢想象，岁岁在没有他的那些日子里是怎样一个人熬过来的。

陆铮什么都没说。

他大步走过去，将岁岁连同她怀里的破碗一起，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用自己滚烫结实的胸膛包裹住她冰冷瘦小的身体。

那胸膛像是一座火炉，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量，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抵御这能杀人的严寒。

岁岁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暖意包裹了自己。

她的小身子颤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接着，她抬起头，乌黑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望着陆铮线条刚毅的下巴。

那下巴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也格外安心。

她伸出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陆铮的脖子。

那指尖的凉意让陆铮的身体僵了一下。

随即，他用脸颊蹭了蹭她枯黄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摩挲一件珍宝。

“呼——呜——”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像是一头咆哮的凶兽，要把这间单薄的茅屋从地上连根拔起。

狂风卷着雪片，噼里啪啦地砸在脆弱的门板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陆铮知道，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苦日子还在后面。

光靠一只野兔，他们根本撑不过去。

照这个趋势下去，别说到开春，也许撑不过三天，他们就会被活活冻死、饿死在这间破屋里。

死。

这个字眼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陆铮的心上，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不能死，他还有岁岁要照顾。

怀里这个小东西更不能死！

她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被他拉回来，好不容易才吃上一口热乎的肉汤。

他绝不能让她再回到那种绝境里去！

陆铮的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中，一点点变得锐利，变得无比坚定。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野兽般的狠厉，一种为了保护幼崽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

他低下头，滚烫的气息喷在岁岁冰凉的额头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岁岁。”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明天一早，舅舅带你进山。”

进山，去找活路！

岁岁似懂非懂。

她不明白“进山”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活路”是什么东西。

但她能感觉到舅舅语气里的决心，那是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把冻得通红的小脸埋进陆铮温暖的颈窝里，像一只找到了归巢的小鸟，全身心的依赖与信任。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极其信任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格外漫长。

风雪没有停歇，咆哮了一整夜。

陆铮几乎一夜没睡，他把家里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扔进了火塘。

那张缺了一条腿的破桌子被他硬生生劈开，丢进火里。

那条用了十年的烂板凳也成了火塘的燃料，发出最后一丝光和热。

他抱着岁岁靠在墙边，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

怀里的小人儿睡得很沉，小小的身体偶尔因为寒冷而抽动一下。

陆铮就把她抱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

窗户纸上透进一丝微弱的青光，带着一丝黎明的希望。

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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