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名为家的东西
这一瞬间，陆铮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
酸楚、滚烫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咙，直窜眼眶。
他这个在村里打了十几年架，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外面的女人是他的亲姐姐。
可她恨不得把这个小外甥女活活冻死，抢走她碗里最后一口吃的。
而眼前这个被吓破了胆的小东西，却还记着把她最宝贵的东西分给他这个刚刚把她妈妈踹飞的“恶人”。
陆铮喉结滚动，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又胀又痛。
他飞快地眨了下眼，逼退了那股热意。
随即松开握着柴刀的手，任由那把凶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高大的身躯在岁岁面前蜷缩起来，像一座笨拙的大山。
看着岁岁碗里的那块肉，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岁岁以为他要拿，小手又往前送了送，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
陆铮却只是用指尖撕下了比指甲盖还小的一丝肉丝，把那根细细的肉丝放进嘴里。
很香！
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吃你的。”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粗又哑。
“舅舅不饿。”
说完，他伸出那只比岁岁脸还大的手掌，轻轻地、笨拙地揉了揉岁岁枯黄的头发。
得到舅舅的“允许”，岁岁这才放下心来。
她捧着自己的破碗，小心翼翼地挪回到火塘边的小板凳上坐好。
陆铮没有起身。
他蹲在原地，看着那道被他甩上的薄薄木门。
风还在外面不知疲倦地冲撞着。
门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作为自己的姐姐，陆铮明白，陆梅那个女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不只是她，还有他那个偏心到骨子里的娘，还有那个只会躲在背后算计的大哥，很快也会找上门来。
他能打退一次，能打退十次吗？
更何况，这个冬天冷得邪乎。
陆铮的视线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墙壁是用烂泥糊的，四处都是裂缝，最大的那道裂缝甚至能伸进去两个指头。
风就是从这些地方灌进来的。
陆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走到屋角，那里堆着一些杂物，他弯腰，双手扣住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
“喝！”
陆铮低吼一声，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坟起，像盘结的老树根，那块至少有上百斤重的青石被他硬生生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憋着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咚！”
青石被他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将石头死死地顶住了木门，严丝合缝！
风的呼啸声瞬间小了一半。
做完这一切，陆铮才重新走回火塘边。
屋子里的安全感顿时浓厚了许多。
他一屁股坐下，拿起自己的碗，从锅里捞起剩下的兔肉和汤。
那是些带着碎骨的肉，没什么嚼头，但依旧能尝到肉味。
他大口地吃着，视线却始终落在对面的小人儿身上。
岁岁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的兔腿。
她的小手还不太会用筷子，干脆直接用手抓着骨头。
她张开小嘴，用还没长齐的乳牙一点一点地、极其珍惜地啃着上面的肉。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慢，仿佛要把那点肉香在嘴里含到天荒地老。
滚烫的兔肉汤下了肚，像一团小小的火，在她冰冷的五脏六腑里燃烧起来。
那股暖意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让她常年冰凉的手脚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小脸也渐渐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雪地里开出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她吃得很满足。
小小的眉眼弯起来，像天边的小月牙。
陆铮看着她，啃骨头的动作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
他不由得想起不久前第一次见到岁岁的场景。
陆梅把这个三岁半的孩子，像扔垃圾一样扔在门口大槐树的雪地里。
她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身上只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单衣。
脸和嘴唇都冻得发紫，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如果他晚看到半个小时，不，十分钟，这个小东西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他把她抱回来的时候，她轻得像一捧干枯的茅草，身上没有四两肉，全是硌手的骨头。
现在，她正捧着一碗肉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有了活气。
陆铮粗粝的心像是被这碗肉汤的热气给泡软了。
他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又看看岁岁满足的小脸，不由得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只要他陆铮还有一口气在。
他发誓！
一定要让这个懂事得让人心尖发疼的小团子顿顿都能吃上肉。
温馨的气氛在低矮的茅屋里静静流淌。
锅里的热气，火塘的暖光，还有岁岁小口吃饭的声音，交织成一种名为“家”的东西。
然而，这脆弱的温暖还没维持多久。
“呼——呜——”
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猛地从屋外传来。
那声音不像刚才的风，而像是有什么野兽在用爪子疯狂地撕扯着这间破屋。
紧接着。
“砰！”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流夹杂着雪粒子，从墙壁最大的那道裂缝里猛地灌了进来！
刺骨的狂风像一把无形的刀，瞬间冲散了火塘边的暖意。
火塘里原本烧得正旺的火焰被这股狂风猛地一压！
“噗！”
火苗剧烈地摇晃，瞬间矮下去大半，几乎要被吹灭！
屋内的光线骤然一暗，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真正的寒潮，在今夜，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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