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确实难分高下

秦素玉走到长案正前方，抬起左手用广袖里侧的丝绦将宽大的右袖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伸手从紫檀笔架上摘下了那支狼毫小楷笔。

她指腹轻轻捻开笔毫，试了试笔尖的弹力，随后抬眼看向站在桌旁的冯世昌。

“冯总商既是出了这千两纹银的东道，不知心中可有什么想要的印字，还请示下。”

冯世昌双手交叠在腹前，闻言摸了摸下颌的短须，眼珠子在园中那株盛放的百年姚黄牡丹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满堂宾客。

“回先生，今日既是咱们淮扬一年一度的黄牡丹大会，又是安王世子与先生大驾光临的好日子，冯某斗胆，想请先生赐一稿黄牡丹雅集专印。”

他顿了顿，与旁边的周老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呵呵地报出四个字。

“印文便用牡丹甄存四字，往后但凡是咱们黄牡丹大会上品评出的魁首诗画，全都用这方印章钤印留存，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旁边的盐运司同知赵青立刻抚掌赞叹，顺着话头奉承。

“冯总商好雅兴，牡丹甄存四字既应了今日的景致，又显出了咱们淮扬文坛的风雅。若是能得静玉先生亲手绘稿，那可真是传世的佳话了！”

周老先生与那位山羊胡钱先生对视一眼，纷纷捻须点头。

这四个字笔画繁复，尤其是甄字与存字，一密一疏，极难在方寸之间排布停当。

若是没有深厚的篆书章法功底，画出来必定头重脚轻，正好用来试一试这位年轻才女的真本事。

秦素玉听见牡丹甄存四个字，握着狼毫笔的手指收紧了些。

花朝节西园雅集的甄存印，是她亲手为苏大老爷刻的，如今这扬州影园，也想要一枚甄存印。

她垂下眼帘，看着端砚池里渐渐晕开的浓黑墨汁，将心头那点旧事压下去，在脑中飞快地推演起这四个字的章法布局。

寻常汉印多用方折平直的缪篆，气势虽足，却少了三分牡丹花王的雍容华贵。

若是能将汉缪篆的古朴方正与颜体楷书的圆融饱满融合在一处，刚柔并济，定能叫这群江南名士挑不出半点毛病。

打定主意，秦素玉不再迟疑，手腕微沉，将狼毫笔尖探入端砚，蘸饱了浓黑如漆的廷珪墨，在砚台边缘轻轻刮去多余的墨汁。

敞轩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十几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悬在澄心堂宣纸上方的紫毫笔。

裴昭衍收起了脸上的嬉闹神色，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长案右侧，目光落向秦素玉低垂的侧脸。

秦素玉手腕悬空，离着桌面足有三寸高，却不见半点晃动，笔尖直直落下，在宣纸正中央勾勒出一方两寸见方的朱文印框。

她并未像寻常画师那样先用淡墨打底起稿，而是直接以浓墨中锋行笔，自右向左，自上而下，一笔一划地写出反书的汉缪篆字形。

牡丹二字笔画疏朗，她便借用颜体藏头护尾的笔法，将起笔处压得浑厚饱满，如同牡丹花瓣层层舒展。

到了甄字笔画繁密之处，手腕突然发力，笔锋由圆转方，在极小的留白间大刀阔斧地斩出数道利落的切刀飞白。

站在对面的山羊胡钱先生原本还抱着双臂等着看笑话，瞧见那甄字右半边的瓦部折角，撑在胸前的胳膊不知不觉放了下来，往前凑了半步。

反书入稿本就是治印行家才有的本事，这女子不仅不用铜镜对照便能将反字写得丝毫不差，那笔尖划过宣纸时带起的沙沙声，竟真有几分铁刀破开青田冻石的爽利劲儿！

周老先生更是把脖子伸得笔直，双眼紧盯着那方渐渐成型的印稿，嘴巴微张，连胡子都忘了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牡丹甄存四个反书篆字便已跃然纸上，疏密得当，朱白相映，既有汉代官印的堂皇正大，又透着一股子独特的圆润骨力。

秦素玉写完印文，并未停笔，而是将笔尖在砚池里重新蘸了墨，移向印稿左侧的空白处。

这回她换成了正统的颜体小楷，手腕轻灵翻转，在宣纸上一气呵成地落下一行边款：仲春既望，同游影园，静玉戏墨。

最后一笔捺画收锋，蚕头燕尾，力透纸背，她稳稳提笔收势，将狼毫笔搁回紫檀笔架上，往后退开一步。

“献丑了，还请冯总商与周老先生过目。”

秦素玉放平挽起的广袖，双手交叠在身前，朝着长案前的众人微微颔首。

话音未落，周老先生已经顾不上什么文人矜持，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长案正前方，弯下腰，目光钉死在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上。

林先生与钱先生也顾不得避嫌，一左一右挤上前来，死死盯着纸面上的字迹。

敞轩里静得落针可闻。

冯世昌与程秉恒不懂那些高深的笔法门道，见这三位江南文坛的泰斗人物盯着宣纸不吭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连忙凑过去小声探问。

“周老，林先生，这印稿究竟如何？”

周老先生没有立刻搭理冯世昌，而是直起半截腰身，转头冲着座位上的鲍万金伸出手，语气急促。

“鲍大掌柜，快，快把你怀里那张素珉先生的真迹再拿出来比比！”

鲍万金这会儿也看出了门道，连忙招呼身后的贴身小厮把金丝楠木匣子重新捧上来，拨开金扣掀开盒盖，并排摆在长案上。

两张一模一样的澄心堂宣纸，两方朱白相间的篆书印稿，外加两行同样骨力洞达的颜体小楷边款，在日光下并列展开。

钱先生看看左边素珉先生的旧稿，又看看右边静玉先生刚画出来的新作，惊呆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指着两张宣纸上的边款小楷，声音都变了调，转头看向旁边的周老先生。

“周老，您瞧这静玉先生的颜体，这起笔的藏锋，这转折处的内擫筋骨，怎的同京城那位素珉先生的路数如出一辙，半分不差？”

林先生更是看得两眼发直，俯身仔细比对着两方印稿里的飞白留白，喃喃自语。

“何止是边款，你们看这牡丹甄存四字里头暗藏的冲刀走向，汉缪篆的方折里头揉进了颜体的圆厚，这腕底的力道与章法布局，同素珉先生那张简直是不分伯仲，一时瑜亮啊！”

周老先生足足比对了小半刻钟，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朽活了六十载，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话虽说到这个份上，可文人的清高傲骨，让他无法向眼前的小丫头片子低头，只能勉强开口认可。

“静玉先生这一手以笔代刀的绝技，与京城那位素珉先生比起来，当真是平分秋色，确实难分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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