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千两求稿

钱先生拱手应道，“金石治印异于闺阁描花绣朵，腕底无千钧之力，如何破得青田冻石？”

“钱先生此言差矣，治印之道讲究的是运腕行刀之巧，借腰膂之气贯于指尖，顺石性纹理而破之。”

秦素玉反问。

“倘若单凭膀子上的蛮力论高下，这天底下最好的金石大家，岂不全成了街头抡锤打铁的铁匠与采石场里的石工？”

扑哧一声，站在旁边的裴昭衍最先没忍住笑了出来，刷地一下展开象牙折扇摇了两下。

周老先生愣了一瞬，随即抚掌大叹，“妙极，妙极，顺石性纹理而破之，非深谙刀法奥妙者说不出这等至理，钱老弟，你这回可是着了相了！”

钱先生被堵得老脸通红，张了张嘴，只得讷讷地拱手退开半步。

“先生巧舌善辩，道理固然精妙，只是终归未见手底真章，不知先生可敢当场赐画一纸印稿？”

旁边的林先生依旧揪着实证不放，执意要亲眼瞧瞧她的笔墨功夫。

“赐教不敢当，只是静玉平生立有一规，非雅兴所至不提笔，非重金相求不绘稿。”

秦素玉并未顺着对方的话头立刻要纸笔，反而转过身，目光坦然地扫过冯、程、鲍三位大盐商。

“方才在西水榭里，冯夫人盛情邀静玉题咏百年姚黄，静玉尚且因无心应景而婉言谢绝。”

“如今诸位名士既想验一验世子爷口中这千两一印的成色，静玉自当替世子爷全了这个颜面，只是这破例动笔的润笔彩头，不知在座哪位愿做这个东道？”

满屋子原本等着看她推脱怯场的人全都愣在了原地。

谁也没料到，这位瞧着清冷出尘的静玉先生非但半点不怵当众考校，反手还按着世子爷方才吹出去的天价，直接当堂要起了千两润笔银子！

裴昭衍挑高眉梢看了秦素玉一眼，心里头乐开了花，这招使得妙！

他当即合拢折扇指着堂下众人帮腔。

“诸位可是听见了，静玉先生在京城那是一字千金，连本世子请她动笔都得备足了厚礼，你们倒想空手套白狼，白看名家真迹？”

“冯大掌柜，这黄牡丹大会可是你们冯家牵头办的，难不成你们淮扬总商穷得连一千两润笔纹银都掏不出来了？”

冯世昌何等老练圆滑，一听钦差大人亲自点名，哪里还顾得上肉疼银子，这分明是往安王世子心坎上递梯子的天大美差！

冯世昌当即撩起褐色绸袍跨前一步，朝着秦素玉与裴昭衍深深躬身一揖，满面红光地朗声应承。

“世子爷说笑了，千金求墨宝自古便是文坛佳话，今日既是敝园做东，这份彩头理当由小人奉上！”

“只要静玉先生肯在敝园留下一纸印稿，经周老先生与诸位同道品鉴确与那素珉先生不相上下，小人当场命账房抬一千两足色雪花银奉与先生！”

站在左侧的程秉恒见冯世昌抢了头筹，想起昨日自家送礼闹出的乌龙，生怕落于人后，紧跟着上前拱手高喊。

“冯总商莫要独占风雅，程某素来仰慕京华大家，今日也愿出一千两足色银锭，向静玉先生求绘一方私印纸稿，还望先生应允！”

抱着木匣子的鲍万金眼珠子转得飞快，素珉先生的绝笔往后要涨到三千两，眼前这位若真有同等水准，花一千两求一张回去岂不是稳赚不赔？

“还有小人，小人也出一千两纹银求先生赐稿，正好与这素珉真迹凑成南北双绝！”

眨眼工夫，三千两白花花的银锭子便在东敞轩里头争先恐后地报了出来。

林先生与钱先生站在席间，听着盐商们张口闭口便是一千两纹银，喉结上下滚动，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秦素玉听着耳畔接连砸下来的千两重金，心口跳得飞快，面上却越发沉稳清寂，只朝着冯世昌轻轻颔首。

“三位大掌柜盛情，只是以笔代刀耗损心神，静玉一日之内绝不出二作。”

“冯总商既是影园东道，又先开了金口，今日静玉便只绘冯总商这一方印稿。”

“倘若待会儿墨迹干后，周老先生与诸位名士品评不如那素珉先生，静玉分文不取。倘若侥幸不辱世子爷盛赞，其余欲求印稿者，改日再行定夺不迟。”

一番话说得进退有度，既显出了名家惜墨如金的傲气，又把身价稳稳架在了云端之上。

冯世昌喜出望外，压下程秉恒与鲍万金风头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连忙转过身冲着廊下候着的管家高声吩咐。

“还杵在那儿干什么，快去书房把老爷我珍藏的极品紫毫笔和徽州廷珪墨取来，再挑十张顶好的澄心堂宣纸铺上长案，请静玉先生落笔！”

管家提着长衫下摆一路小跑着去书房取笔墨，东敞轩里的十几位江南名士纷纷从席位上站起身，端着白玉酒杯围拢到紫檀长案四周。

隔着一池碧水，西水榭那边的女眷们瞧见东敞轩里突然撤了酒菜，纷纷扒着汉白玉栏杆探头张望，嗡嗡的议论声顺着春风飘过水面。

不过片刻工夫，管家便领着两名小厮快步跑回敞轩，手里捧着紫檀笔架与一方极品端砚，另一人则双手托着一卷澄心堂宣纸。

冯世昌亲自上前接过宣纸，指挥小厮将长案上的果盘酒壶尽数撤下，拿干净的鹿皮巾子将案面擦拭得一尘不染，这才把宣纸平平整整地铺开，两头用青玉镇纸压实。

“先生，笔墨皆已备妥，這徽州廷珪墨是小人早年偶得，今日拿出来给先生研墨，也算不辱没了这桩雅物。”

冯世昌躬着腰，态度比方才还要恭敬三分，转头就想让旁边的青衫文人林先生上前伺候笔墨。

裴昭衍手里的象牙折扇往长案边缘一搭，横跨一步挡在桌角，冲着站在后面的云喜扬了扬下巴。

“不用外人动手，云喜，你过来给静玉先生研墨，水搁少些，把墨汁研得浓稠乌亮了，若是坏了先生的笔意，仔细你的皮！”

云喜连忙应声上前，挽起袖口，拿起那锭千金难求的廷珪墨，往端砚池里滴了两滴清水，顺着砚心不疾不徐地打圈研磨起来。

阿默抱着双臂站在秦素玉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围在桌边的那群老头子，谁要是敢往秦素玉跟前多凑半寸，她的手脚可不认人。

几个原本想挤到长案正前方看落笔的文人，瞧见这位绯衣少女护食般的凶悍架势，纷纷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只敢隔着三尺远伸长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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