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请静玉先生赐下墨宝

敞轩内的叹息声立时停歇，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世子爷这话怎讲，难不成您晓得那位素珉先生如今云游到了何处？”

鲍万金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追问。

“本世子管他游到哪个山沟里去了，本世子只晓得远在天边求不着的算不得稀罕，近在眼前的才是真佛！”

裴昭衍拿象牙折扇遥遥指向立在三步外的秦素玉，嗓门拔高了三分，敞亮的话音传遍整个东敞轩。

“那个素珉先生封笔便封笔了，静玉先生在金石篆刻与颜公楷书上的造诣，同那个素珉先生比起来，那是旗鼓相当，不分伯仲！”

“你们捧着一千两银锭子去京城摸不着素珉先生的门角，难道还求不到静玉先生跟前来？”

“本世子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论起手底下的真功夫，静玉先生治出的印，同样值千两！”

此言一出，满座盐商与江南名士面面相觑，连隔着一池碧水的西水榭栏杆边，都有不少女眷顺着动静探头张望过来。

秦素玉垂着眼帘盯着地面光洁的青砖，袖中指尖搭在滑顺的软烟罗裙摆上，既不顺着吹捧自夸，也不出言反驳，只端着清冷自持的架子静观其变。

盐运司同知赵青端着酒盏站在席边，眼珠子在裴昭衍和秦素玉身上转了一个来回，率先躬身捧场。

“安王世子所言极是，静玉先生既是安王妃与明华郡主礼敬三分的大家，这手底下的造诣自然非同凡响，岂是寻常匠人可比。”

冯世昌与程秉恒对视一眼，纷纷拱手顺着话头称赞。

官商两道的人嘴上捧得热闹，席间那几位自视清高的江南文人却交换起了眼色。

青衫文人林先生往前挪了半步，朝着裴昭衍与秦素玉躬身一揖，客套话里藏着三分考校的机锋。

“世子爷推崇备至，在下等人自是不敢妄疑。方才静玉先生剖析素珉先生的笔意刀法，字字切中肯綮，这份毒辣眼力，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是我辈研习书画金石之人常言，看山容易登山难，嘴上说得出秦汉古印的风骨是一回事，自个儿拿笔握刀落到实处，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席末另一位蓄着山羊胡的钱先生放下白玉酒杯，站起身拱手接过了话茬。

“林兄此言不虚，素珉先生那张印稿之所以能值千金，全赖一手力透纸背的颜体边款，外加刀劈斧凿的汉印气魄。”

“静玉先生瞧着不过二八年华，女儿家腕力本就纤弱，熟读印谱说得头头是道固然难得。可要说手底真章能与素珉先生并驾齐驱，值上千两纹银，未免叫江南同道心里头犯嘀咕。”

“毕竟这文坛雅集之上，千金买一笑，与千金求一印，终归是两码事啊。”

最后那句话夹枪带棒，就差指着鼻子说裴昭衍是为了讨好美貌宠姬，故意拿千两润笔的名头往秦素玉脸上贴金了。

冯世昌脸皮跳了两下，瞧见裴昭衍脸色沉下来，赶紧抢先一步打圆场，冲着钱先生连连摆手。

“钱先生慎言，静玉先生乃是京城世家出来的清白名姝，怎可拿那些轻浮俗语混为一谈！”

裴昭衍手里合拢的折扇往腰间一插，斜睨着那个山羊胡文人，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好你个酸秀才，拐着弯儿骂本世子信口雌黄，拿银锭子捧庸才呢？”

钱先生被钦差大人的气势逼得退了半步，却仍仗着几分文人傲骨，梗着脖子躬身回话。

“在下不敢冒犯世子爷，只是江南文风素来讲究眼见为实。静玉先生若真有比肩素珉先生的造诣，总该有两下真本事示人，也好叫我等心服口服。”

连一旁的周老先生也捻着胡须，煞有介事。

“老朽绝无轻慢先生之意，只是先生方才一番高论直指印学核心，若非亲手浸淫此道之人断难道破玄机。老朽实在心痒难耐，斗胆请先生赐下墨宝，容我等开一开眼界。”

满堂宾客的目光尽数聚拢过来，等着看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京城才女如何应对。

裴昭衍侧过头，隔着阿默半边绯红的织金比甲，冲着秦素玉低声催促了一句。

“秦姑娘，这帮江南才子把话都架到房梁上了，你今日可得露一手镇住他们，千万别给本世子掉链子！”

秦素玉迎着堂内各异的视线，藏在广袖里的右手食指摩挲着拇指腹上的薄茧。

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

起初她踏进这影园，只盘算着当半日泥塑木雕的摆设，平平安安混过场子，回盐院把赏领了，再寻机改了路引乘船去苏州。

可鲍万金捧出的那张旧稿，外加裴昭衍这一嗓子高调吹嘘，却在她眼前劈开了一条铺满真金白银的康庄大道！

昔日在京城时，大公子曾教她，金石手艺若只缩在陋巷小铺里埋头苦刻，哪怕熬瞎了一双眼睛，一月也攒不下几两碎银，唯有借贵人之势扬名，方能一印千金。

如今京城那个素珉先生虽已声名鹊起，可她这辈子还能再顶着素珉的名头露面吗？

断断不能！

京城的素珉先生，从她被迫离京那一刻起，就注定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往后她带着阿默逃去苏州安家，两个无根无萍的弱女子想要买铺置业，总不能坐吃山空！

眼下这东敞轩里头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替她站台撑腰的，是手握圣旨敕书的巡盐御史安王世子，连安王妃与明华郡主的金字招牌都现成替她搬了出来！

底下坐着捧场的，是家里银窖堆满雪花银的淮扬三大盐商，外加周老先生这群在江南文坛一呼百应的宿儒名流！

只要今日借着这股东风把静玉先生的名号彻底打响，不出一日，她的才名便会顺着运河传遍整个江南士林。

她求财求名，有亲王世子亲口定价撑腰，有顶级盐商举办的黄牡丹雅集做势，这等千载难逢的扬名良机摆在眼前，她凭什么要白白错过？

账目算清，秦素玉抬起眼帘，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那位山羊胡钱先生身上，清越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钱先生方才言道，女子腕力纤弱，便刻不出刀劈斧凿的金石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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