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素珉已封刀，一稿难求
秦素玉退开半步，将长案前的位置让给那几个钻研印稿的文人，继续往下说。
“再看左边这行颜体边款，世人学颜公，多求其丰腴雄浑，却极易落入臃肿匠气之俗套。”
“而这位素珉先生的楷书，外拓内擫，横细竖粗之间皆以纯正的中锋行笔，蚕头燕尾收放自如，既有颜公庙堂之气的端庄，又兼具魏碑斩截爽利的筋骨。”
“一纸之上，篆隶楷三体神韵交融，笔意与刀意浑然天成。莫说是当世罕见，便是往前数上百年，在金石一道上能有此等造诣者，也屈指可数。”
一番话字字珠玑，全是实打实的金石行家门道，听得周老先生连胡须都忘了捋，站在长案前连连点头。
“精辟，太精辟了！”
周老先生直起腰，脸上再无方才半分考校轻视之意，语气也软了三分。
“老朽钻研印学四十载，方才只瞧出这印稿古朴有骨力，却未能洞悉其中以笔代刀的玄机。”
“今日听静玉先生一言点拨，真如拨云见日！”
其余几个江南名士也纷纷拱手行礼，闭嘴不吭声了。
冯世昌与程秉恒见连扬州城里最挑剔的周老先生都服了软，又默默对看了一眼，然后开口恭维。
“静玉先生果然是冠绝京华的大才女，今日这番品评，真是叫咱们大开眼界啊！”
鲍万金是最开心的，“多谢静玉先生替鲍某解惑，原来这素珉先生的本事这般通天。这三百两雪花银算是没白花！”
站在主位旁的裴昭衍却傻了眼。
他手里捏着半开的象牙折扇，看看一脸高深莫测的秦素玉，又看看桌上那张被吹到了天上去的破纸片，一愣一愣的。
不对啊，他方才把秦素玉从西水榭叫过来，是让她帮着自己挑刺打脸，给安王府撑场面的！
怎么这小没良心的一通长篇大论下来，非但没顺着他的话头踩上一脚，反而把那个素珉先生夸成了一朵花？
“咳，静玉。”
裴昭衍把折扇往掌心里一拍，往前凑了一步，试图把歪掉的话头拽回来。
“这印稿就算有些门道，到底也只是一张还没刻上石头的废纸，鲍大掌柜花三百两银锭子买回来，终归还是当了冤大头吧？”
秦素玉转过脸，看了这位急着找补的世子爷一眼，非但没有顺着他的台阶下，反而摇了摇头。
“世子爷常居王府，不理会外头坊间行市，有所不知也是常理。”
她看了一眼抱着匣子的鲍万金，语气平淡地拋出下一句话。
“这位素珉先生性情孤僻低调，极少露面，所绘印稿更是少之又少，听说已经封刀了。”
“鲍大掌柜能以三百两白银求得这一纸真迹，已是天大的机缘。”
“莫说是三百两，依静玉来看，往后在京城之中，这位素珉先生的亲笔印稿，便是出到三千两雪花银，只怕也是一稿难求了。”
三千两！
这三个字落进敞轩里，鲍万金抱匣子的胳膊抖了三抖，险些把金丝楠木匣子摔在地上。
冯世昌与程秉恒更是听得眼皮直跳，三千两白银买一张印稿？
这都够在扬州城最繁华的东关街买下一座三进的绸缎庄了！
裴昭衍张了张嘴，手里的折扇彻底摇不动了，盯着秦素玉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半晌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这小丫头是不是疯了？
这么没眼力见，在江南的文人雅集上，替别人吹捧，一张纸片子敢喊出三千两的天价！
“静玉先生此言当真？”
鲍万金咽了口唾沫，有些激动。
“这，这印稿往后当真能值三千两？”
秦素玉袖口底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滑腻的软烟罗布料，面上端足了世外高人的清冷架子。
“物以稀为贵，素珉先生既然已经封刀远游，存世之作便是看一件少一件，三千两不过是静玉保守估量罢了。”
“鲍大掌柜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京城打听打听，看看如今求印之人，拿着千两银锭能不能摸到素珉先生的门角。”
鲍万金听得满面红光，忙不迭地转头就冲着身后的小厮使眼色，让他把东西收好起来。
周老先生更是叹息连连，围着鲍万金打转，欲言又止。
看着堂下瞬间热闹起来的场面，裴昭衍抬手摸了摸鼻尖，凑到秦素玉身侧，隔着阿默伸长了脖子小声嘀咕。
“秦姑娘，本世子叫你过来是给我挣脸面的，你怎么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个素珉先生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值得你这么替他吹嘘？”
秦素玉不动声色避开他凑过来的脑袋，垂着眼帘回话。
“世子昨日说过，让静玉在雅集上凭真才实学说话。金石一道容不得半点虚假，好便是好，静玉总不能当着满城名士的面指鹿为马，那才叫丢了世子爷的脸面。”
裴昭衍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想发火又找不到由头。
毕竟刚才那番品评，确实把这群眼高于顶的老学究给彻底镇住了，连带着他这个引荐人的面子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不好当众驳了秦素玉的面子，只能轻哼了一声。
鲍万金刚叮嘱完贴身小厮把东西带走，转身便听见上首这声冷哼，连忙转过半边身子躬腰赔笑。
“安王世子爷见笑，实在是静玉先生方才剖解得透彻，那位素珉先生既已封刀远游，这存世的真迹可不就是看一张少一张的绝品嘛！”
立在长案一侧的周老先生捻着花白胡须，脸色也带着惋惜之意。
“鲍大掌柜确有大机缘，老朽钻研印学四十余载，今日方见这等以笔代刀的绝妙印稿，只恨素珉先生云游无踪，此生怕是无缘求得一方私印了。”
身旁那名穿青衫的林先生跟着拱手长叹。
“周老所言极是，莫说我等偏居江南的读书人，想来如今京中那些王公贵胄捧着千两纹银，照样也是求印无门，着实叫人扼腕。”
席间其余几位名士纷纷摇头附和，一口一个素珉先生神乎其技，恨不能生出翅膀飞去京城一睹真容。
裴昭衍听得耳朵起茧，刚想开口数落这群人没出息，脑子里灵光乍现，握着扇柄的五指往左掌心里清脆一拍。
“行了行了，有什么可惜的，不就是一个封了笔的素珉先生吗，瞧把你们馋的那样儿！”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646/5457645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