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素玉还真听过素珉先生

裴昭衍见她不坐，也不勉强，伸手将长案上那只金丝楠木匣子拖过来，随手拨开锁扣掀开盒盖，用扇柄点了点里头铺着的宣纸。

“喏，就是这张，鲍大掌柜花了三百两银锭子从京城买回来，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你过来瞧瞧，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鲍万金站在桌角，听见这位爷又拿自己的三百两银子说事，脸上火辣辣的，却也只能弓着腰伸手做请。

“静玉先生请过目，小人愚钝，不懂金石深浅，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秦素玉提着裙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紫檀长案前，垂下眼帘看向木匣里的那张澄心堂宣纸。

只一眼，她便知道，这是她她亲手画出来的东西。

秦素玉看着自己当初留下的印稿，一时有些愣神。

三百两买的？她不在，素珉斋还是开张了吗？

秦素玉袖口底下的手指头蜷了又松，盯着那张宣纸许久，甚至忘记了作声。

周老先生见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女子站在长案前看了半晌，连一句品评的话都说不出来，心里那点怀疑越发笃定了。

他往前跨出一步，捋着胡须，拿出一副前辈考校晚辈的姿态拱手发问。

“静玉先生看了这么久，可是看出了这印稿中的门道？依老朽拙见，此稿篆法古朴，深得秦汉古印之神韵，边款的颜体更是骨力洞达，绝非寻常匠人所能及。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话里话外，都是把路给堵死了，看这不懂装懂的小娘子怎么往下接。

裴昭衍摇着折扇站在旁边，斜了那多嘴的老头一眼，转头看向秦素玉，等着她开口把这群老学究的脸打肿。

“秦姑娘，你尽管实话实说，这破纸片子到底值不值三百两？”

秦素玉从宣纸上收回视线，转过身看了裴昭衍一眼，又扫了一圈堂内伸长脖子等看戏的江南名士。

她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金丝楠木匣里的澄心堂宣纸上。

自己画出来的招牌，自然不能亲手砸了。

她抬起右手，隔着半寸距离虚指着匣中宣纸，转头看向桌角弓着腰的鲍万金。

“鲍大掌柜，敢问这幅印稿，可是出自京城的素珉斋，出自素珉先生之手？”

鲍万金正拿袖子擦额头的汗水，听见这话，连连点头。

“哎呀，先生神了，还未道明出处，先生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眸子里重放亮光，转过身冲着满屋子的人拱手。

“诸位听听，静玉先生一眼便认出了此稿的来历，鲍某方才没有说谎吧？这千真万确是那位素珉先生亲手所绘的真迹啊！”

周老先生捋着胡须的手停住，同旁边几位江南名士对视一眼，纷纷把脖子伸得更长了些。

裴昭衍原本正摇着象牙折扇等看笑话，见秦素玉居一脸郑重，扇风的动作慢了下来，斜着眼往长案那边瞄。

“静玉，你还真听过素珉先生？”他怎么不记得京中有这号人物？

秦素玉没有立刻回答裴昭衍的话，只盯着那方朱白相间的篆书印稿，心口泛起一阵闷堵。

离京前，长兴街那间铺子才刚刚拾掇妥当，她留下百十张印稿和二十方展印，连牌匾挂上去的样子都没亲眼见过，就被迫下了江南。

如今不过两三月，这素珉先生的名头竟然从京城一路传到了千百里外的扬州城，连江南盐商都要花三百两雪花银去转手求购一张纸稿。

不用想也知道，大公子用的手段，已经替她把名扬了。

他教了她，要扬名，就必须借势。

胸口那股郁气往上顶了顶，秦素玉借着整理广袖的动作，指尖在掌心掐了一下，将翻涌的杂念强行压回肚子里。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既然名都传到到扬州来了，那她不妨借机再添一把火！

秦素玉转过身，迎上裴昭衍疑惑的视线，轻轻颔首。

“回世子的话，静玉在京中，对素珉先生的名号确实有所耳闻，有幸见过她的作品。”

“太师府苏老太师就有一方她篆的印，格外珍爱。还有国子监祭酒，白鹿书院山长，都有收藏她的印。另有今年花朝节西园雅集，甄存书画，用的也是她篆的印。”

裴昭衍合拢折扇，“此人真这么神？不是外头那些人瞎吹捧的？”

站在长案另一侧的周老先生闻言，连忙拱手插话，把话头递到秦素玉嘴边。

“静玉先生既是金石大家，又认得此稿来历，还请先生公允品评一二。也好叫我等江南文人开开眼界，看看这京城新贵的手段究竟高明在何处。”

敞轩内瞬间安静下来，冯世昌与程秉恒等人全都屏住呼吸，连湖对面西水榭里的女眷们也扒着栏杆往这边张望。

秦素玉站在紫檀长案正前方，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江南名士，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周老先生方才有一句话说得极准，此稿篆法确实深得秦汉古印之神韵。但最难得的，却并非字形本身，而是画稿之人以笔代刀的腕底章法。”

她伸出纤细的食指，点在宣纸正中央那方朱文印蜕的转折处。

“寻常金石匠人画稿，只求线条工整匀称，落石时再借刀锋求取金石残破之意。”

“可诸位请细看这方印稿的起笔与收锋，墨迹浓淡相间，转折处看似圆润，内里却藏着汉代将军印特有的斩钉截铁之势。”

“画稿之人在提笔落墨的瞬间，心中便已算准了青田冻石的石性纹理。哪一处该用冲刀猛进，哪一处该用切刀缓行，连崩裂出的细微石花都提前留出了余地。”

周老先生听得怔了怔，赶紧凑到长案前，弯下腰把老花眼贴到距离宣纸三寸的地方仔细端详。

旁边两个原本还不以为然的文人也跟着围了上来，顺着秦素玉指点的位置一看，脸上的轻视渐渐收了起来。

“这，这墨色留白之处，竟真是按着冲刀崩石的走向留出来的！”

其中一名穿青衫的文人失声惊呼，转头看向周老先生。

“周老，您看这右上角的朱文边框，看着像是毛笔飞白，实则是把刀锋入石三分的力道全融进笔尖里了。若无十年以上浸淫汉碑的苦功，断断画不出这等老辣的刀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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