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素珉先生？本世子不知！

裴昭衍收回望向水榭的视线，斜睨了鲍万金手里的木匣一眼，用扇柄敲了敲桌面。

“什么稀罕玩意儿，也值得鲍大掌柜这么宝贝似的揣在怀里？若是寻常的前朝古画或是玉器把件，可入不了本世子的眼。”

“大人说的是，安王府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只是小人求来的这件东西，并非古物，而是如今京城文人圈子里头最炙手可热的新宠。”

鲍万金躬着腰，将木匣放在裴昭衍面前的紫檀长案上，手指轻轻拨开纯金打造的锁扣，揭开了匣盖。

匣内衬着一层极软的鸦青色天鹅绒，上面既无金玉，也无印石，只平平整整地铺着一张澄心堂宣纸。

旁边的盐运司同知赵青与程秉恒等人纷纷好奇地探过头来，伸长了脖子往匣子里张望。

“鲍兄，你神神秘秘地拿个金丝楠木匣子装着，里头怎的只有一张薄纸？”

程秉恒捻着胡须，满脸不解地问了一句。

鲍万金直起腰，脸上挤出一朵得意的笑来，冲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有所不知，这可不是一张寻常的宣纸，这是如今京城名震京华的素珉先生亲手所绘的印稿！”

“素珉先生？”

在场的几位江南名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位穿着葛布长衫的老者往前走了两步，拱手问道。

“老朽常年与京中书画同道书信往来，怎的从未听说过京城有这么一号人物？不知是哪位大家新取的雅号？”

“周老先生有所不知，这位素珉先生乃是今年开春后才在京城声名鹊起的。”

鲍万金见勾起了众人的兴致，谈兴更浓，伸手指着匣子里的那张宣纸，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

“听说这位先生行事极为神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只在街边开了一家素珉斋。他不仅金石篆刻之术出神入化，最绝的便是这一手颜体楷书的边款印稿，筋骨俱全，力透纸背，深得颜公真传！”

“如今在京城，上至内阁重臣与国子监的博士，下至勋贵世家的公子哥儿，全都以求得一枚素珉先生的私印为荣！”

“只可惜那位先生脾气古怪，只刻了几方印，就外出游历了。小人也是托了京城绸缎庄的大掌柜，在素珉斋门外排了足足三日的队。最后花了三百两，才从一位急着用钱的太学生手里，转手买下了这么一张尚未刻石的亲笔印稿！”

三百两大银锭子，只买了一张巴掌大的纸片？

敞轩内顿时唏嘘起来，几个家底不算丰厚的文人更是听得眼皮直跳，看向那张宣纸的眼神全都变了。

裴昭衍原本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折扇，听见颜体楷书与金石篆刻这几个字，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坐直了身子，垂眸看向木匣里那张澄心堂宣纸。

只扫了一眼，便撅起嘴。

鲍万金见这位世子爷神色不明，也不知是被惊艳到了，还是压根就不屑，连忙满脸堆笑地凑上前去讨好奉承。

“世子，您瞧瞧这字迹，这篆法，当真是神品啊！听说如今在京城，这素珉先生的一张印稿已经卖到了五百两银子，还是有市无价呢！”

“神品？五百两？”

裴昭衍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手腕一甩，一下将那张宣纸扔回了木匣子里。

“鲍大掌柜，本世子看你是银锭子太多烧得慌，让人当成肥羊给宰了！”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赞叹不已的众人全都闭上了嘴。

鲍万金脸上的笑容更是僵在脸上，弯着腰不知所措。

“世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印稿是个赝品？”

“是不是赝品本世子不知道，但本世子长这么大，在京城住了二十年，认识的名家大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素珉先生！”

裴昭衍往太师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拿扇柄指着木匣里的宣纸，满脸不屑与讥讽。

“不过是一张笔力尚可的颜体小楷，加上几笔模仿汉印的篆书罢了。放在京城琉璃厂的书画摊子上，十两银子能买一沓！”

“也就你们这些鲜少去京城的文人，听那些人瞎吹两句，便花大价钱买回来当传家宝。传出去也不怕京城的同行笑掉大牙！”

鲍万金被骂得脸颊只抽搐，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既心疼自己那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又不敢当面反驳这位爷，只得苦着脸小声辩解。

“可，可京城那边的掌柜赌咒发誓，说如今满京城的王孙公子都在重金求购这位素珉先生的印章，断断不会有假啊……”

“什么劳什子素珉先生，不过是些斯文败类沽名钓誉弄出来的噱头！”

裴昭衍站起身，走到敞轩边缘的汉白玉栏杆前，借着三分醉意，伸手指向湖对面的西水榭。

“你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瞧清楚了。真正金石篆刻与颜体书法的大家，此刻就坐在你们这影园的水榭里喝茶呢！”

“要论起金石之道，这个劳什子素珉先生画出来的破烂玩意儿，在静玉先生面前，连提鞋都不配，根本不值一提！”

东侧敞轩内静了片刻。

鲍万金弯着腰站在紫檀长案前，双手还维持着捧盒的姿势，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花了整整三百两雪花银求来的宝贝，到了这位钦差大人嘴里，成了十两银子一沓的破烂货。

偏生骂他的人是手握敕书的安王世子，莫说是骂两句，便是当场把这木匣子砸在他脑门上，他也得赔着笑脸受着。

冯世昌坐在陪席首位，眼珠子转了转，端起手边的金爵站起身来，打起了圆场。

“鲍老弟，你常年在淮扬地界打转，没见过京城里真正的世面，让人拿些噱头给唬住了也是常事。”

冯世昌一边说着，一边冲着鲍万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把那惹祸的木匣子收起来。

“世子爷是什么人物，那是生在皇家，长在京城顶尖富贵窝里的贵人，什么真迹神品没见过。”

“今日既有静玉先生这等真名士在场，你那点压箱底的玩意儿，还不快撤下去，免得污了世子爷的贵眼！”

鲍万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合上纯金锁扣，把金丝楠木匣子揣回怀里，退回座位上擦汗。

“冯总商教训的是，是小人眼皮子浅，让安王世子见笑了，小人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他说着，提起桌上的白玉酒壶，连倒了三杯烈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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