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不敢贸然出手

秦素玉放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面上却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她虽写得一手以假乱真的颜体楷书，也懂金石篆刻，可那都是照着古籍一笔一划临摹出来的本事。

要论起当场吟风弄月作诗填词，她肚子里头那点墨水，未必够用。这些自幼请名师教养的官商千金是什么底，她都没摸清，可不敢献丑。

若是当众提笔作诗，比不过在场这些小女子，不用等到晌午，她这个冒牌的静玉先生就得当场露馅！

“冯夫人美意，静玉心领了。”

秦素玉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外头那株盛放的牡丹，拿出一副清高的疏离姿态。

“只是静玉向来只研习古碑金石，于诗词一道素来不喜应景凑趣。今日来影园只为赏花看景，动笔之事，还是留给前院的诸位才子吧。”

冯夫人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的笑意滞了滞，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坐在下首的赵同知夫人连忙打起了圆场。

“那是自然，京城里的名士大儒最是讲究个随性自然，哪能像咱们寻常走街串巷的画师一样，随便什么场合都动笔呢，是咱们唐突先生了。”

冯夫人顺着台阶下来，干笑了两声，“赵夫人说得是，倒是我这个俗人唐突了。来人，快把厨房刚蒸好的翡翠玫瑰糕端上来给先生尝尝！”

秦素玉见几句话便将这茬敷衍了过去，暗暗松了口气，重新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栏杆，往湖对面的东敞轩望去。

隔着一汪碧水，对面的敞轩里早已摆开了酒席。

冯世昌端着金爵，正带着程秉恒与鲍万金轮番上前给裴昭衍敬酒。

底下十几个穿着宽袍大袖的江南名士正在席间高谈阔论，气氛比女宾这边热闹了不止十倍。

裴昭衍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端着酒杯转过头，隔着水面冲着秦素玉举了举杯。

秦素玉赶紧把视线挪开，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梗子，权当没瞧见这纨绔的轻浮举动。

……

西侧水榭里，丫鬟们撤下了凉透的早茶，又换上了一轮热气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

几位官眷与盐商主母见首座上的静玉先生性子清冷，不爱搭理那些吟诗作对的雅事，便也识趣地不再往前凑。

各自转过头，三三两两地聊起了家常。

冯夫人端着白瓷小碗，用银匙搅了搅碗里的酒酿，偏过头看向旁边的赵同知夫人，叹了口气。

“赵夫人，您是不知道我这几日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我家老二今年都满十八了，整日里只知道在马场疯跑。”

“前些日子我托媒人相看了城南书香门第的柳家小姐，人家一听是商户子弟就给婉拒了。”

赵同知夫人拿帕子掩着嘴角，顺着话头劝慰。

“冯夫人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们冯家在淮扬那可是头一份的体面，多少人家巴望着结亲还来不及呢！”

“那柳家不过是个落魄的举人门第，端着读书人的酸架子罢了。赶明儿我替你在同僚家眷里头留心留心。”

“那可就全仰仗赵夫人了，只要是清白官宦人家的女儿，哪怕陪嫁薄些，我们冯家也绝不挑剔，聘礼定然是按着足赤的大银锭子抬过去。”

下首的鲍家夫人听见这话，也跟着凑趣插嘴。

“要我说还是咱们程夫人有福气，大公子一表人才，只等着秋闱下场博功名。”

“三小姐更是通透温婉，才貌双全，扬州城里的媒人怕是都要把程家的门槛给踏破了吧？”

被点到名的沈蕴娇正发着愣，冷不丁听见旁人提起自家儿女，连忙收回视线，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鲍夫人谬赞了。儿女都是债，大郎成日里埋头苦读，脾气拗得跟头牛似的。至于徽儿，年纪还小，我和老爷还想多留两年呢。”

“十七岁可不小了，我娘家侄女今年才十六，上月就已经定下了金陵通判家的三公子，算着日子年底就要发嫁了。”

几位妇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从儿女婚嫁很快扯到了各家内宅的姨娘通房身上，间或夹着几句哪家银楼新出的赤金首饰样式。

秦素玉端坐在正北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盏明前龙井，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眼皮微垂，半句嘴都不插。

这些高门主母的烦恼，她还真插不上话。什么门当户对，什么利益交换，与她这个打算去苏州开印铺的孤女没有半文钱关系。

坐在一旁绣墩上的阿默，对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充耳不闻。两只手一刻不停，将面前三碟子翡翠玫瑰糕与酥糖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完自己的，她还把胳膊伸长，直接将秦素玉手边那碗未曾动过的酒酿圆子端了过去，没几口便见了底。

坐在下首的几位千金小姐偶尔抬眼偷瞄过来。瞧见这位静玉先生的妹妹吃相如此豪迈，纷纷低下头去绞手里的帕子，生怕笑出声来惹祸。

秦素玉眼尾扫见阿默把空碗往花几上一顿，不动声色地伸出广袖，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着的一点桂花糖渍，低声念叨了一句。

“吃慢些，又没人同你抢，仔细积了食夜里难捱。”

阿默像是没听见，继续盯着廊下丫鬟手里新端来的果盘。

……

隔着一汪碧水的东侧敞轩内，酒过三巡，气氛正热烈。

几名江南名士借着酒意，已经在轩外的汉白玉栏杆旁挥毫泼墨，写下了好几首咏赞姚黄牡丹的七律诗词，引来一片叫好声。

裴昭衍歪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锦袍领口微敞，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折扇，压根没往那些诗稿上看上一眼，目光时不时便飘向对面的水榭。

冯世昌坐在陪席首位，察言观色，见这位巡盐钦差对诗词歌赋兴致缺缺，眼珠子转了转，冲着斜对面的鲍万金使了个眼色。

鲍万金立刻会意，笑眯眯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扁平木匣，双手捧着走到了主位前。

“禀安王世子，这黄牡丹大会，诗词曲赋年年都有，未免有些俗套了。”

“末商前几日托人从京城重金求来了一件稀罕雅物，特呈上来请世子爷掌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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