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静玉先生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穿堂游廊，绕过一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障景，眼前豁然开朗。

数亩宽的澄澈水池引瘦西湖活水入园，池畔搭建着三座雕梁画栋的敞轩水榭，四周成百上千盆名贵黄牡丹层层叠叠地摆在汉白玉栏杆旁。

迎面而来的曲桥上，早已候着十几位穿红着绿的官眷与盐商女眷。

为首的冯夫人穿着一身秋香色织金褙子，正满面春风地等着迎接贵客。可当她的视线落在裴昭衍身后的秦素玉身上时，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桥头。

今日来赴宴的，都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正经官眷与大族主母。

安王世子还未娶妻，以他近日在扬州城的种种行径看，此时带在身边的女子，多半是随心带的瘦马妓子。

即便是一介商户，作为总商夫人，她对这样的女子是嗤之以鼻的。

可方才前院小厮飞跑过来通禀，说世子爷对这女子极为看重，连下车都要亲自等着。

所以她此时心中也不好妄下判断。

若是怠慢了，得罪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冯家可吃罪不起。

可若是迎上去，自己堂堂盐商总商夫人，又该怎么称呼一个名分不明的女子？

唤夫人是万万不合规矩的，唤姨娘或是姑娘，又怕当众折了安王世子的颜面。

站在冯夫人身侧的程夫人沈蕴娇，看到秦素玉时，也愣了愣。

当她看到阿默腕子上那对绞丝金镯，手里的团扇柄都快捏歪了。

安王世子是看不上程家送的礼吗？竟赏给一个奴婢穿戴，这是要当众打程家的脸？

冯夫人额角渗出细汗，硬着头皮走下曲桥，先领着众女眷朝着裴昭衍端端正正地福身行礼。

“民妇冯王氏，率扬州各家内眷，见过安王世子。”

“冯夫人免礼。”

裴昭衍脚步停在曲桥前，手里的折扇一横，挡住了冯夫人准备绕过他去打量秦素玉的视线。

冯夫人直起身，看着站在后头气度清华的秦素玉，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笑意僵在腮边，迟迟叫不出称呼。

“这位……”

秦素玉垂着眼帘，双手交叠在腰间，既不主动搭话，也不见半点局促，只安静地等裴昭衍给一个体面的身份。

裴昭衍眼尾扫过秦素玉那张波澜不惊的小脸，轻咳了一声，将手里的折扇指向秦素玉，有意高声介绍。

“冯夫人，诸位大人，本世子给你们引荐一下。”

在场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连水榭里正在调弦的琴师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位秦姑娘，乃是本世子在京城的世交之妹，趁着春日南下江南游历，顺道随本世子来扬州走走。”

世交之妹？

冯世昌与程秉恒同时抬起头，满脸错愕地对视了一眼。

安王府是什么门第，那可是皇室宗亲，铁帽子亲王！

能同安王府称得上世交的，身份家世可就大不简单了。

程秉恒脑子里更是嗡地一声。前两日次子程彦洵还信誓旦旦地猜测这女子是个没名分的贵妾，他更是让妻子备了五百两会票和赤金头面去赔礼！

若是京城世家大族出来的清白千金，他们程家昨日那番做派，岂不是把人家当成了以色侍人的玩物去羞辱？

后方的沈蕴娇更是脸色发白，握着团扇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

裴昭衍可不管底下众人如何翻江倒海，摇着折扇往下巴高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傲慢。

“你们可别拿寻常闺阁千金的眼光来看秦姑娘，本世子这位世妹，在京城那可是才名远播，一手丹青书法与金石篆刻之术冠绝京华。”

“她在书画金石上的造诣，连本世子的母妃安王妃，还有本世子的亲妹妹明华郡主，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静玉先生！”

静玉先生？

这四个字一出，桥头内外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春风吹过的轻呼声。

秦素玉眼睫微动，抬起眼看了一眼裴昭衍傲娇的背影。

她原以为这纨绔顶多对外扯个远房亲戚的幌子，替她遮掩过去也就罢了。

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直接搬出了安王妃与明华郡主，还给她冠了这么一个响亮的名头。

还静玉先生，雅号都给她编上了。

有了安王妃母女这尊大佛压着，在场这些官眷盐商莫说是轻看她，便是想跟她平起平坐说句话，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裴昭衍很满意全场震惊的反应，转过身，用扇柄指了指满园盛开的黄牡丹，笑吟吟地看向秦素玉。

“静玉先生平日里看惯了京城名园的奇花异草，今日冯大掌柜摆下这黄牡丹大会，先生不妨移步园中品鉴一二。瞧瞧这江南文人的雅集，比起咱们京城来究竟如何？”

秦素玉顺着他的话头，不卑不亢地朝着裴昭衍福了一礼，声音清越温和。

“世子盛情，静玉便恭敬不如从命，随诸位夫人入园开开眼界。”

冯夫人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当家主母，反应极快，几乎在秦素玉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将方才那点轻视与犹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连安王妃和当朝郡主都要尊称先生的京城才女，那是何等尊贵的体面！

她连忙往前紧走两步，满脸堆笑地屈膝行礼。

“原来是京城来的静玉先生，民妇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怠慢，还望先生海涵！”

冯夫人身后的十几位官眷与盐商主母也反应过来，纷纷过来齐声问安。

“见过静玉先生！”

“诸位夫人快请起，静玉愧不敢当。”

秦素玉侧身避开正面，伸手虚扶了一下。

静玉便静玉吧。

冯夫人直起身，热情地退开半步让出曲桥正中央的通道，连手都不敢随便往秦素玉袖子上搭，只恭恭敬敬地在侧前方引路。

“先生快请往西边的水榭移步，那边清静雅致，正对着园里那株百年的姚黄牡丹王。民妇已经让人备下了今年新采的极品明前龙井，专候先生品鉴！”

程秉恒皱着眉，站在男宾队列里，程家这祸，算是惹大了。

他趁着前头冯世昌引着裴昭衍往东侧主轩走动的空当，落后两步，狠狠瞪了跟在后面的次子程彦洵一眼。

程彦洵这会儿也彻底傻了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被众星捧月般迎进水榭的身影，后脊梁骨阵阵发凉。

这女子如此身份，那还了得！！

他捅大篓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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