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赴宴

云喜站在廊下，也是忍俊不禁。可他不敢，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生怕笑出声来惹恼了这位煞星。

阿默听见笑声，扭过头瞪向太师椅上的裴昭衍。

她左手还揪着一团湘裙的布料，右手便往腰侧摸去，结果摸了个空，只抓到了一把垂在腰间的珍珠宫绦。

她的短刀方才换衣裳的时候，被绣娘留在了条案上！

发现武器没在身上，阿默脸色一变，松开裙摆转身就要往东次间里冲。

秦素玉早料到她会有这一出，已经替她带了出来。

“刀在这儿呢，没让人给你拿走，你急什么。”

阿默一把夺过短刀，熟练地往腰间的双股丝绦里头一塞。

那丝绦本是江南丝线编织的装饰之物，哪里挂得住这沉甸甸的精铁短刀，刀鞘刚塞进去，整根丝绦便被坠得往下垮了三寸，把好好的腰身勒得歪歪扭扭。

掌柜在旁边看得真着急，苦着脸劝道。

“我的姑奶奶，这江南丝绦娇贵得很，哪能拿来挂铁器呀，仔细把丝线给崩断了！”

阿默压根不理会他，只要她顺手就行，不需要旁人多嘴。

她右手按着刀，左手又不自在地去扯后背的织金比甲，肩膀一耸一耸的，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觉得别扭。

她这辈子，没穿过这么金贵繁琐的绫罗绸缎。套在她身上就跟捆了一层蜘蛛网似的，连抬腿踹人都迈不开步子！

秦素玉看着一副不自在的模样，走上前，伸手替她把歪掉的珍珠宫绦重新系了个活结，将短刀稳稳固定在腰侧，又把被她扯乱的比甲衣领抚平。

“别乱扯了，这么好的绯红绫子，扯坏了可是要赔银子的。”

替她理好衣袖，秦素玉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感慨。

“阿默，你或许就该是这身女儿家的装扮。”

才十六七岁的年纪，本就该穿着鲜亮的衣裙，戴着赤金的首饰，在阳光底下欢欢喜喜地过日子。而不是整日里裹着一身黑衣，像个影子一样握着刀在血水里打滚。

阿默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头的纤手，又看了看秦素玉身上那件同样飘逸的月白长衫。

最终放弃了挣扎。

裴昭衍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摇着折扇绕着主仆二人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还别说，这小聋子不拔刀不翻白眼的时候，换上这身红衣裳，瞧着倒真像哪个武将世家养出来的暴躁千金，挺能唬人的。”

他停在秦素玉跟前，拿扇柄指了指她们两个。

“瞧瞧，你俩这么穿，顺眼许多了。”

……

翌日辰时末，城南通往影园的青石长街早已车马骈阗。

皂隶哐当砸响铜锣在前开道。

十名身着玄甲的王府校尉分列两旁，腰间制刀随着步伐磕碰甲叶，将沿途观望的商贾车轿尽数逼退至街角。

两匹高头大马并驾齐驱，拉着那辆四角高悬八角琉璃宫灯的楠木马车，最终在影园高耸的汉白玉牌坊前停稳。

车厢内，秦素玉暗暗透过纱帘向外探看，今日出街，比前日去锦绣坊要热闹许多。见街头商贾百姓纷纷恭敬避让，她也算是真真切切感受了一回招摇过市。

阿默坐在她身侧，一边盘着金镯子，一边和对面的裴昭衍干瞪眼。

……

“到了，下车吧。”

裴昭衍摇着象牙折扇，挑开车帘率先跃下车辕，落地时顺手抖了抖身上绛紫色织金蟒纹锦袍的下摆。

云喜早已伶俐地搬来脚踏摆好，躬身立在一侧。

秦素玉扶着阿默的手臂弯腰钻出车厢，踩着脚踏落地后，便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与裴昭衍隔开三尺距离。

阿默紧随其后跳下马车，一言不发地横跨一步，不动声色挡在秦素玉与裴昭衍中间。

影园朱漆大门外，原本正在台阶上寒暄的数十名江南名士与少数几位本地官员，瞧见这副钦差巡街的浩大阵仗，交谈声瞬间弱了下去。

往年扬州府尹也要露个脸捧捧场，如今巡盐御史在扬州查账，这些盐商联办的雅集，他是万万不敢沾惹的。可在场的盐运司同知与几位运判却避无可避。

园门内很快涌出十余人，为首的正是淮扬三大盐商头领。

每年牵头举办黄牡丹大会的，是冯家家主冯世昌。他年过五旬，穿着一身褐色暗花团寿纹绸袍，提着衣摆一路小跑着下了青石台阶。

紧随其后的程家家主程秉恒与鲍家家主鲍万金也各自整理衣冠，满头热汗地快步跟上。

“小人冯世昌，率扬州商界同仁，恭迎巡盐御史大人大驾光临！”

冯世昌带着众人停在马车三步外，整整齐齐地弯腰躬身相迎。

“下官盐运司同知赵青，见过安王世子，世子万安。”

几名身穿青绿官袍的盐务官员也连忙上前，撩起官袍下摆躬身见礼。

昨日商会往盐院递帖子，不过是按着官场惯例走个过场，谁也没料到这位世子爷真来登门。

“都免礼吧，冯大掌柜今日在影园摆这么大的场面，本世子凑个热闹，没搅了诸位的雅兴吧？”

裴昭衍合拢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两下，目光在这群官员和盐商间扫了一圈。

“大人折煞小人了，安王世子能屈尊降贵莅临敝园，那是咱们整个淮扬文坛与商界天大的体面，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冯世昌直起半截腰身，满脸堆笑，侧过身伸手往园内虚引。

“园中名品黄牡丹今日正好盛放，酒席茶果也已备妥，世子爷快请里边上座！”

“嗯，带路吧。”

裴昭衍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秦素玉，声音放缓了两分。

“秦姑娘，走吧，进去瞧瞧这扬州盐商烧银子堆出来的园子，比咱们京城的景致如何。”

“是，世子请。”

秦素玉规规矩矩地屈膝福了一礼，语调平淡，随后带着阿默不紧不慢地跟在裴昭衍身后，迈上了影园的青石台阶。

周围陪客的官员与名士面面相觑，纷纷往道路两侧退避让行，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谁也不知道跟在安王世子身后的女子是什么来头，更加没胆子问。

安王世子在扬州城出门时常左拥右抱，软玉温香，其放荡行径，满城皆知。

可这位女子，似乎与那些庸脂俗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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