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人靠衣装

话音刚落，东次间的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掌柜满脸堆笑地挑开帘子，秦素玉提着裙摆，一步步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裴昭衍原本正歪在太师椅上抖腿，抬眼看过去，抖动的靴尖停了下来，手里的象牙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膝盖上。

那身月白色的软烟罗长衫极衬肤色，将她本就白皙的小脸衬得愈发清透，领口虽让她规矩地扣到了下巴底，却更显出脖颈修长。

天水碧的百褶裙下摆用银线绣着折枝兰草，哪怕她里头捆了束胸，那盈盈一握的细腰被双股丝绦一束，行走间裙裾轻晃，依旧勾勒出一段端庄又婉约的曼妙弧度。

她头上那根素银簪子被绣娘换成了白玉兰花簪，活脱脱一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江南世家名姝。

裴昭衍盯着她看了足足五息，张了张嘴，平日里那些张口就来的混账调笑话，这会儿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素玉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伸手把宽大的广袖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朝着上首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衣裳已经试过了，不知世子爷觉得这身行头可还丢盐院的脸面？若是妥当了，素玉这便去换下来。”

“换什么换，就这么穿着！”

裴昭衍回过神来，假装咳嗽一下，然后别过眼，看看廊柱，看看天花，又看看一边笑眯眯的云喜。

“本世子就说嘛，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秦姑娘穿上这身行头去影园，满扬州城的才子佳人都得给你当陪衬！”

“回头，让丫鬟把你那些素净的衣衫，都拿去扔了。小小年纪，就该这般朝气蓬勃、光彩照人。”

“世子爷说笑了，素玉那些棉布衣裳穿惯了，耐洗耐磨，都是花真金白银买的，扔了岂不可惜。”

秦素玉垂着眼皮，视线落在脚尖前那块青砖的裂纹上，盘算着这身行头不知要不要扣她的润笔费。

“况且素玉只是明日陪世子爷去影园走一遭，全了礼数便成，等回了盐院院，自然还是穿惯用的衣裳自在。”

裴昭衍刚把折扇捡起来，听见这话，拿扇柄敲了敲太师椅的紫檀扶手。

“本世子送出去的东西，哪有穿一日就压箱底的道理？周掌柜，把方才量好尺寸的那几身云锦和杭绸全都记在本世子账上，今日一并留下来！”

候在厅角的周掌柜连忙弓下腰，满口应承。

“世子爷大方，小人省得，那几身衣料都是顶级的江南贡品，配秦姑娘这般仙姿佚貌的人儿，再合适不过了。”

秦素玉听见账记裴昭衍的，这才把到嘴边的推辞咽回去，只顺着话头福了福身。

“多谢世子爷赏赐。”

只要不用她掏银子，这位爷爱怎么摆谱依他就是。

“这就对了，跟本世子客气什么。”

东次间里，传来两个绣娘压着嗓子的哄劝。

“姑娘，好姑娘，您把胳膊抬一抬，这织金锦的比甲袖口窄，您别硬扯呀！”

“哎哟，这根双股丝绦是系在腰侧压裙摆的，不是拿来捆刀鞘的，快松手，仔细把上头的珍珠给拽掉了！”

秦素玉听着里面的动静，提着裙摆走到门口，伸手挑起了珠帘。

“阿默，还没换好吗？”

屏风后，四个绣娘正满头大汗地围着一个人影打转。

阿默站在铜镜前，身上那套玄色窄袖劲装已经被扒了下来，扔在旁边的黄花梨衣架上。

如今已经换上一身绯红色暗花绫子对襟长衫，外罩玄青色织金缠枝莲纹比甲，下面配着一条八幅湘裙，裙摆上用金线密密麻麻绣着回纹。

她那头随意乱扎的长发，这会儿也被两个手巧的绣娘梳成了双螺髻，发间插了两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

随着她不耐烦地晃动，步摇底下垂着的红宝石坠子跟着乱颤，把她那张不见血色的冷脸衬出了三分艳丽。

秦素玉扶着珠帘的手指收紧，站在原地打量了她好几眼。

这一身世家贵女的锦衣华服穿在身上，竟生生压住了阿默骨子里那股戾气，整个人瞧着温和了不少。

只是她那双白眼仁依旧直勾勾地横着人，下巴微抬，嘴角习惯性抿着，活脱脱一个娇纵跋扈的世家大小姐，一眼瞧过去便知道是个脾气极大不好惹的主儿。

“姑娘您快瞧瞧，这位妹妹换上这身红绫裙，多精神呀！”

年长的绣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退开半步，拿着软帕替阿默抚平比甲下摆的褶子，嘴里不住地夸赞。

“方才穿那身黑衣裳，瞧着冷冰冰的。如今换上咱们锦绣坊的时新裙衫，再戴上这赤金步摇，走出去谁敢说不是高门大户里头千娇万宠出来的千金小姐？”

阿默压根没听绣娘的奉承，她双手僵硬地张开在身体两侧，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团红红绿绿的绸缎，眉头拧着。

这衣裳滑溜溜的，贴在皮肤上像没穿一样，半点不挡风。

她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领口那颗赤金盘花纽扣，使劲往外扯了扯，试图把卡在脖子底下的立领给扯开。

“哎哟使不得，这领子是立裁的，扯坏了可就没法穿了！”

旁边的小绣娘吓得惊呼一声，赶紧伸手去护那颗金扣子，却被阿默一记眼刀吓得缩回了手。

阿默扯不开领子，又低下头去整理宽大的袖口。

她平日里穿惯了利落的窄袖护腕，如今两条胳膊套在尺把宽的广袖里，稍微一抬手，袖筒便顺着小臂滑下来，露出左腕上那对金灿灿的绞丝镯子。

看到金镯子，阿默拉扯袖口的手停了停，最后盘了起来。

可等她迈开步子往屏风外走，脚底下的布靴一脚踩在裙摆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阿默恼火地弯下腰，双手一把揪住碍事的裙摆，直接往上提到膝盖的位置，露出一截小腿肚，大步流星地跨出了东次间。

裴昭衍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瞧见从珠帘后头跨出来的绯红身影，动作停在了半空。

“噗……”

他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赶紧拿帕子捂住嘴，指着阿默那副提着裙摆露着绑腿的滑稽模样，毫不客气地大笑。

“哈哈哈哈，这谁家的千金大小姐，走路还带提裤腿的，真是笑死本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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