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素珉斋闭店

一番计较下，秦素玉心头已经动了七八分，但面上却没有立刻应承，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替世子爷分忧挣脸面，素玉自当尽力。可去影园之前，素玉有个条件，若世子爷不答应，这上千两的赏赐素玉便是再眼热，也绝不敢去。”

裴昭衍见她终于松了口，眉开眼笑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只要不是让本世子现在就放你去金陵，什么都好商量。”

“素玉要一个明明白白的身份。”秦素玉挺直了腰背，心中已经有了清楚的盘算。

“世子在扬州城招摇过市，车内更是……”说到这，秦素玉抿着嘴，摇摇头，一言难尽的样子。

“素玉虽出身微寒，却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断不能顶着一些不清不楚的名头，陪世子爷出入酬酢之地。”

“后日去影园赴宴，满园子都是淮扬的官眷与名士，世子爷必须对外明确素玉身份。素玉绝非世子的女眷，更不是供人取乐的玩物，否则素玉宁可闭门不出！”

屋里安静了片刻，云喜低着头站在门边，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秦姑娘当真有恃无恐！】

裴昭衍握着青花茶盏的手指转了转，看着堂下把脊梁骨挺得笔直的女子，把玩折扇的动作慢了下来，眸子跟着亮了几分。

这女子性情坚韧，略有小贪，可在名分和自尊这桩事上，无论在京城，或是这扬州城，骨头还是一样的硬。

“好，本世子应下了。”

……

听竹轩内室，苦涩的草药气挥之不去。

苏绍安这一病，便躺了足足数日。

外间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吉捧着只白瓷药碗挑帘进来，绕过屏风，在床前两步外停住，弯腰躬身行了一礼。

“公子，申时的药煎好了，冷热适宜，这会儿喝正好。”

苏绍安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放着吧，长风那边可有来信？”

“回公子，金陵路远，便是八百里加急，算着日子也还得过上几日才能有信儿递回来。”

阿吉把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没敢立刻退下，两只手交叠在身前，鞋尖在青砖地上蹭了蹭。

苏绍安侧过脸，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心拧了拧。

“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

“是，方才前头门房递了话进来。说是长兴街素珉斋的伙计小六子在外头候着，实在招架不住铺子里的客人，求到了咱们府门前，想讨公子一个示下。”

提到素珉斋，苏绍安撑着床沿往前坐直了半截身子。

“铺子里怎么了，有人去闹事？”

“倒不是有人闹事，是求印的客人太多，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阿吉躬着腰把外头的情形细细道来。

“公子这几日卧病在床，小的也不敢拿这些俗务来烦您，可小六子在角门外头急得直掉泪。说是自打上月素珉先生的名头在圈里传开，每日天不亮就有官眷和书生家的管事在铺门外排队。”

“先前那百张印稿，早就被抢空了，连张废纸都没剩下。”

苏绍安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京中人人都知素珉先生，她本人却没能等到这风光的一日。

“印稿卖完了，直接挂牌谢客便是，小六子跑来问什么？”

“小六子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些客人根本不依啊！”

阿吉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语速快了几分。

“多宝阁里，不是还摆着二十枚展印吗？”

“昨日国子监的几位博士，堵在柜台前，非逼着小六子把那几枚展印拿出来卖了。”

“小六子死活不肯松口，说是镇店之用概不售卖，那些人便当场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银锭子往柜台上砸！”

苏绍安搭在膝头的五指蜷了蜷，“他们出了多少银子？”

“起先有人出五百两，后来不知是哪家勋贵府上的管事，直接开出千两，放话说只要素珉先生肯出手制一枚私印，他当场奉上润笔定金！”

“其余人见状也跟着哄抬起来，一个个挥着银锭子非要下定，说是哪怕等上半年一年也认了，只要小六子肯开单子收银子就行。”

“小六子一个十几岁的半大伙计，哪里见过这等砸银子的阵仗，被逼得连柜台都出不来。再这么闹下去，铺子里的博古架都要让人给挤塌了，实在没辙才跑来求公子拿个主意。”

阿吉一口气说完，小心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床榻上的主子。

“公子，您看那多宝阁里的最后几枚展印，咱们是高价卖了？还是让小六子把那些高金下定的单子先接下，免得得罪了京城这些达官显贵？”

屋里静了静。

卖了？

那是她留给他，最后一点能看得见摸得着的痕迹了。

若是连那几枚展印都卖给旁人，这偌大的京城，还有什么能证明她秦素玉曾经来过？

至于接单制印，人如今在北地生死未卜，连尸骨都寻不着，拿什么去给那些人刻印！

苏绍安胸口又是一阵翻涌，他咬紧牙关，扶着床柱慢慢躺了下去。

“不卖，一枚都不许卖。”

“那……那些砸银子非要下定的客人，小六子该怎么回绝？”

阿吉弯着腰，大气都不敢喘。

苏绍安睁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刺绣暗纹，良久才吐出一句。

“你亲自去一趟长兴街，把多宝阁里那几枚展印全数收回来。”

“再让小六子在铺门外挂一块木牌，就说素珉先生云游四方，归期未定，即日起素珉斋闭门歇业，不再迎客。”

“闭门歇业？”

阿吉愣了一下。

“公子，如今满京城的文人雅士，都认准了素珉斋这块金字招牌，这时候若是把铺子关了，万一往后……”

时日一长，这好不容易打响的名气又被人遗忘了呢？

后面半句话，阿吉看着主子铁青的脸色，没敢说出口。

“正主不在，铺子再让人这么挤闹，也无济于事。”

苏绍安无力地摆摆手，“按我说的去办，把伙计的工钱结清，铺门落锁。等她回来再做定夺。”

若她还回得来……

阿吉见主子心意已决，不敢再劝，端起小几上已经温凉的药碗递过去。

“是，小的待会儿就去长兴街把事儿办妥，公子先把这碗药喝了吧，刘大夫交代过，这药万万断不得。”

苏绍安再次坐起身，接过白瓷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将整碗苦汁灌进肚子里，随手把空碗扔回托盘。

“出去吧，把门带上，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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