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此计若败，履安兜之
裴昭衍接过信，封口处盖着私印的朱砂火漆，他随手撕开信封，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信纸。
纸面上只写了一行簪花小楷，字迹端方凌厉：稽账无功，佯附其流，密证之。
他盯着十二个字看了两息，反手将信纸拍在紫檀木八仙桌上。
“好个苏绍安，手伸得倒长，人在京城坐着，还敢对本世子的差事指手画脚！”
站在桌旁的云喜伸长脖子往信纸上瞄了一眼，弯下腰赔着小心搭话。
“世子爷息怒，苏大人如今调去了户部当右侍郎，虽然上头还压着柳尚书，可江南盐税这一摊子事儿，到底是归户部管的。”
“他管什么管？一天就知道在朝堂与那些老顽固斗嘴皮。本世子才是奉旨南下的钦差，手握敕书的巡盐御史！”
“本世子出来办公务，用他躲在朝堂出谋划策？嗤！”
裴昭衍把折扇打开，在胸前扇了两下风，想想气不过，又用靴底踢了踢桌腿。
“装模作样写这十二个字过来，不就是想让本世子别再硬查明面上的死账，假装同那些盐商同流合污，暗中搜罗罪证再往上递吗？”
“这是算准了本世子一定会听他的？那我还就偏不了，看他能奈我何！”
云喜眼珠子转动两圈，接过话头。
“世子爷英明！不过苏大人这主意，倒与您方才同云喜说的法子撞到一处去了，可见英雄所见略同。”
“谁跟他英雄所见略同，本世子半盏茶前就已经盘算好了要同这帮老狐狸抱成一团，用得着他在那儿卖弄心机？”
裴昭衍翻了个白眼，合拢折扇在掌心里敲得啪啪作响，鼻孔里哼出一口气。
“这孙子打小就爱端着副算无遗策的架子。如今去了户部捞着点实权，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真当本世子是个草包不成！”
“本世子要没几把刷子，皇帝能派我下江南？我早有良计，用不着他多管闲事！”
云喜见自家主子骂得起劲，赶紧从旁边的红泥小炉上提下铜壶，往青花茶盏里续了七分热茶，双手捧到裴昭衍手边。
“世子爷说得极是。您是什么人物，哪用得着旁人多嘴教您办事，喝口热茶消消火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苏大人与世子爷私交甚笃，他为人正派那是没得说。朝中有这样的人与世子爷联合整顿江南盐务，也不是什么坏事。”
“既然苏大人提了主张，这信您可得好好保管，等于多一道保命符。”
裴昭衍沉思了片刻，这才接过茶盏，揭开碗盖撇了撇浮沫，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内院垂花门的方向。
秦素玉提着裙摆追小聋子跑进去的模样，这会儿还在他脑子里晃。
当初苏绍安费劲心思把人从王府骗走，万万没想到，人又自己送到跟前来了。
想到这，他腮帮子动了动，原本堵在胸口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七八分。
苏绍安那小子人在京城，算计得再精明又如何？他能算到秦素玉此刻就住在盐院内宅吗？
这回，山高皇帝远，看他还怎么抢！
裴昭衍心情大好，眉梢眼角全都扬了起来。
云喜站在旁边，看到主子高兴，他也跟着高兴。
“世子爷，您想通就好。王府在朝堂从不结党，江南盐务人人避之不及，如今有苏大人在朝中筹谋，不是正好？”
“本世子大人有大量，不跟远在京城的孤家寡人一般见识！”
裴昭衍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大步流星走向东次间的书房。
“云喜，过来研墨，本世子要给咱们的苏侍郎回一封信！”
云喜连忙应了声是，小跑着跟进书房，手脚麻利地往端砚里滴了两滴清水，拿起墨锭顺着砚心打圈研了起来。
裴昭衍撩起下摆，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随手从笔架上摘下一支狼毫笔，在砚台边缘蘸饱了浓墨。
王承奉站在书案另一侧，取过一张洒金宣纸铺平，拿紫檀镇纸压住两角。
“世子爷，京城那边路途遥远，信使快马加鞭也得跑上好几日。您看是不是先把扬州这边盐引亏空的细枝末节都写上一些，也好叫户部那边有个准备？”
“写那么多废话做什么，他苏履安喜欢惜墨如金，本世子自然也得原样奉还，多写一个字都算本世子输！”
裴昭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手腕一沉，龙飞凤舞地在宣纸正中央写下八个大字：此计若败，履安兜之。
写罢，他把狼毫笔往笔洗里一扔。
“瞧瞧，本世子这字写得多有筋骨，意思也明白。既然他上赶着给本世子出主意，那往后在这扬州城里头真要捅出什么大篓子，锅自然得由他这个户部侍郎背着！”
云喜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八个张牙舞爪的大字，嘴角抽搐了两下，顺着主子的话头一个劲儿地奉承。
“世子爷高明，这八个字写得霸气十足，苏大人瞧见了，定然知道您的厉害。”
“少拍马屁，赶紧拿火漆封好了，交给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户部衙门，务必亲手交到苏绍安手里！”
王承奉双手接过墨迹未干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吹干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好口便退了出去。
裴昭衍理了理衣袖站起身，“云喜，去看看孙掌账把银锭兑回来没有。”
“若是兑回来了，金豆子不够慢慢想法子换。先把秦姑娘的银锭送她屋里去。”
云喜一听，眸子转了两圈，很快便心中了然，“奴才这就去办。”
……
秦素玉追着阿默回到内院正屋，就见她盘坐在拔步床上。
装着五百两会票的匣子被扔在一边。另一个装着赤金头面的匣子大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在锦被上。
秦素玉倒抽一口冷气。
阿默的左手腕上，已经戴上了那个足金的镯子！她正对着窗外的天光，美美地鉴赏。
东西戴到了阿默手上，想抢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就好比她腰间那把短刀，不知道哪里来的，到了手就再也没有离过身。
“我觉得这样式有些招摇，与你身上穿的衣服，不相衬。”秦素玉耐着性子坐到她旁边，试图劝她主动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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