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程家

青绸软帘马车拐过两条僻静的街巷，从程宅西侧的角门驶入内院。

车轮在垂花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停稳，春桃率先跳下车辕，连脚踏都顾不上端正，伸出双手去扶车厢里的程琬徽。

“小姐，您慢着些，仔细脚底下的台阶，千万别牵动了胸口的伤。”

程琬徽右手按着心窝偏下的位置，借着春桃的力道踩上脚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双脚刚沾地便晃了晃。

守在垂花门内的两个粗使婆子见三小姐这副模样，手里的扫帚往墙根一靠，小跑着迎上前来。

“哎哟，三小姐这是怎么了，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怎的弄了一身湿淋淋的茶水回来？”

“别大惊小怪的，快搭把手，扶我去正房！”

程琬徽咬着下唇，不欲在院门外声张，只催促婆子快走。

奈何这会儿正值晌午，程家一家子刚聚在主院的抱厦里等着传午膳。

当家主母沈蕴娇正同长子程彦琨说话，老爷程秉恒坐在主位上喝茶。次子程彦洵则坐在最下首的圆凳上，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盘算着三妹妹这趟去春风阁的战果。

院门外杂乱的脚步声传进来，沈蕴娇抬头往廊下看去。

只见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程琬徽跨进门槛，原本鲜亮的浅粉色百蝶穿花比甲上全是深褐色的茶渍，发髻微乱，整张脸白得像张宣纸。

“徽儿！”

沈蕴娇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提着裙摆快步迎到门口，一把抓住女儿冰凉的手腕。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约了同知家的两位小姐去瘦西湖画画吗，怎么弄成这副狼狈相回来？”

坐在上首的程秉恒搁下青花茶盏，拧着眉毛走过来，视线扫过女儿胸前干涸的茶叶渣子，脸色沉了下来。

“春桃，你手里拎的什么，怎的还有一股子药铺的苦味儿？”

跟在后面的春桃手里正提着济世堂抓回来的七包草药，听见老爷发问，两只手往身后藏了藏，低下头不敢吭声。

程彦琨也放下了手里的书卷，快步走到妹妹身侧，看着她痛苦蹙眉的模样，语气里满是焦急。

“三妹妹，可是马车在路上受了惊，摔着哪里了？”

坐在下首的程彦洵原本已经站起了半截身子，瞧见春桃手里的药包和妹妹惨白的脸，又默默把屁股坐回了圆凳上，借着端茶碗的动作挡住了半张脸。

坏了，这架势看着可不像是同那位秦姑娘相谈甚欢，倒像是去春风阁挨了一顿毒打！

那裴世子着实荒诞，连妹妹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都打！

“娘，爹，大哥，我没事，你们别围着我问了。”

程琬徽由着母亲将自己扶到罗汉床上靠坐下来，伸手拉过旁边的薄毯盖住胸前的茶渍，勉强扯了扯嘴角。

“不过是在外头下楼梯的时候没留神，踩空了两级台阶，把手里端着的茶水洒在了身上，去医馆拿了两贴跌打的膏药罢了，歇两日便好。”

“自己摔的？！”

沈蕴娇常年掌管内宅，哪里会被这几句漏洞百出的鬼话糊弄过去，转过头便冲着站在脚踏边的春桃厉声呵斥。

“你们家小姐出门在外，茶水自有跑堂伙计和你们这些贴身丫鬟端送，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千金小姐亲自端着茶碗下楼梯了？”

“春桃，你给我老老实实招出来，今日在瘦西湖究竟出了什么岔子，是谁欺负了咱们家小姐！”

“倘若敢有半句虚言，我今日便叫人拿竹板子打烂你的嘴，把你发卖到城南的窑子里去！”

春桃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被主母这般疾言厉色地一吓，手里的药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

程琬徽见春桃要招，顾不上胸口翻涌的闷痛，伸手去拽母亲的袖口。

“娘，您别逼春桃了，当真是我自个儿不小心摔的，不关旁人的事……”

“你给我闭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替人遮掩！”

程秉恒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紫檀花几上，震得上头的兰花盆景晃了三晃，冲着春桃喝道。

“说，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扬州城里动我程秉恒的女儿！”

旁边的程彦洵听见父亲发怒，眼皮子狂跳，在桌子底下拼命冲着春桃使眼色。示意她千万别把自己在绣楼里头挑唆的事儿给抖落出来。

春桃接收到二公子的警告，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喊了出来。

“回老爷，回夫人，今日小姐根本没去瘦西湖，是去了东关街的春风阁吃茶！”

“去春风阁做什么？”

程彦琨插嘴问了一句，满脸不解。

“外头风大，小姐说湖边吹着头疼，便改道去了春风阁二楼雅间坐坐。”

春桃偷偷瞄了二公子一眼，把前因后果在肚子里头掐头去尾，挑着能说的往外倒。

“谁知咱们刚在西侧的迎风阁坐下没多久，旁边听涛轩里头便走出来几个人，正是朝廷派来的那位巡盐钦差，安王世子！”

听见巡盐钦差四个字，屋里原本还在叫嚣着要替妹妹找回场子的程彦琨瞬间闭上了嘴，程秉恒拍在花几上的手掌也收了回来。

“安王世子今日去春风阁吃茶了？”

沈蕴娇扶着女儿肩膀的手收紧了些，追问道。

“是，那位世子爷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娘子，瞧着跟小姐差不多年纪，安王世子对她宝贝得紧，连下楼都要亲自在旁边陪着。”

春桃越说越委屈，伸手比划着当时的凶险情形。

“可那小娘子身边有个厉害的哑巴，小姐从雅间出来，碰都没碰到那位小娘子。”

“那个哑巴二话不说，抬腿就往小姐的心窝子踹了一脚！”

“什么！”

沈蕴娇惊呼出声，低头去掀女儿身上的薄毯。

“踹在了心窝子上？那还了得！”

春桃哭丧着脸，指了指地上的药包。

“济世堂的老郎中都说了，小姐内伤瘀血，得在床上躺半月！”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下春桃抽抽搭搭的哭声。

程彦琨气得脸颊涨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转过头看向自家的父亲。

“爹，这安王世子也太欺负人了，纵容恶奴当街行凶，把三妹妹一个未出阁的闺秀踹成内伤，咱们难不成还要忍气吞声不成？”

“我去寻府学里的几位同窗联名写状子，去扬州府衙告他纵奴伤人！”

“你给我闭嘴，嫌咱们程家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程秉恒回头瞪了长子一眼，将他那些书生意气的混账话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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