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见，为何不见？

秦素玉顺着他的话头轻轻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做出一副后知后觉的忧虑模样。

装傻充愣，她现在已经驾轻就熟了。

“听世子爷这么一分析，那小娘子行事确实有些古怪。只是她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费尽心机接近素玉做什么？”

“接近你？”

裴昭衍竖起食指左右晃了晃，桃花眼里全是自命不凡。

“错错错，她是冲着本世子来的。”

秦素玉被他满满的自信惊到了，“她所图为何？”

“这还用问？”

裴昭衍往软榻背上一靠，左臂搭在车窗沿上。

“本世子是什么身份？京城安王府的世子爷，手握敕书的巡盐御史！”

“自打本世子奉旨踏进这扬州城，那些盐商官吏一个个成了闻见腥味的猫，做梦都想往本世子跟前凑。”

“只可惜本世子洁身自好，铁面无私，他们连本世子的衣角都摸不着。”

“这才使出这种下作手段，派个年轻小娘子出来装偶遇，想从你身上撕开一道口子，好攀附本世子这棵参天大树！”

秦素玉垂下眼帘，盯着波斯绒毯上被阿默刮秃的那一小块地方。

洁身自好？

昨日在街口，也不知是谁的车厢里搂着两个涂脂抹粉的瘦马妓子！

不过，裴昭衍这番狂妄自大的猜测，倒也与她心里琢磨出的门道八九不离十。

那个小娘子，八成就是冲着巡盐御史手里的权柄来的。

见她跟着裴昭衍出入，误把她当成了吹枕头风的宠姬，这才想贴上来套近乎。

“原来如此，还是世子爷目光如炬，一眼便看穿了这些人的鬼蜮伎俩。”

秦素玉抬起脸，恰到好处地捧了他一句，随即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退缩。

“既然那小娘子所图非小，素玉一个外人，还是莫要掺和进你们官场上的弯弯绕绕里去了。”

“若是过两日她当真伤愈，往盐院递帖子约素玉吃茶，素玉直接让人将帖子退回去，闭门不见便是。”

“见，为何不见？”

裴昭衍坐直了身，换作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人家连心窝子都让小聋子踹成重伤，不就是为了来盐院来找你？你要是把门一关，人家那一脚岂不是白挨了？”

秦素玉不解地看着他，“世子爷方才不是说她居心不良，想借着素玉攀附御史大人吗？既知是圈套，为何还要结交，往他们圈套里钻？”

“圈套怕什么？在这扬州城里，他们给本世子下圈套，为的不就是那点事。”

裴昭衍哼了一声，折扇在手里打了好几个圈。

“本世子这两日正闲得骨头缝里发痒。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咱们自然得给人家一个表现的机会，莫枉费了人家一番好意？”

“他们搭来的梯子，我接了！”

“秦姑娘，那小娘子要是敢递帖子，你只管大大方方地接了。她约你游湖你就去游湖，她送你金银首饰也照单全收，安心同她结交便是！”

秦素玉手指在膝头轻轻动了动，面露难色。

这些盐商想巴结巡盐钦差，用她来当过墙梯，最后若查起来，他是皇室宗亲、亲王世子未必有事，她会不会成替罪羊？

“这如何使得，素玉无权无势无倚仗。万一她背后站着的是扬州城里了不得的地头蛇，素玉与她虚与委蛇，若是玩脱了惹祸上身，岂不是连小命都要搭进去？”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本世子在后头给你兜着！”

裴昭衍拍了拍胸脯，“在这江南地界，本世子就是你最大的倚仗。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同她玩，看看她究竟是哪家派出来的鬼，背后打的什么馊主意。”

“但凡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本世子直接调兵马过去，把她家的祖坟都给刨出来晒太阳！”

秦素玉听着他这番混不吝的混账话，心里却飞快地拨起了自己的算盘。

把这混子当倚仗？

那是万万不能的。

人傻一次，还能再傻第二次？

裴昭衍让她安心结交那个小娘子，无非是想拿她当个鱼饵，引出背后想巴结钦差的盐商官吏。

可对她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个天赐的脱身良机！

今日跟着裴昭衍出门，前后跟着一队人马。她连往府衙多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去运河码头买去苏州的船票了。

若是过两日那小娘子当真上门来约她出去游湖吃茶，裴昭衍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定然不会再像今日这般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碍事。

到时，她岂不是正好可以借着出门应酬的由头，名正言顺地离开盐院，把改路引和订船舱的两桩大事给办妥了？

想到这儿，秦素玉压下心底的盘算，朝着裴昭衍顺从地点了点头。

“既然世子爷都这般说了，有您在后头撑腰，素玉便听世子的吩咐，替您这位御史大人探一探那位小娘子的虚实。”

“这就对了嘛，出门报本世子的名号，保准你在扬州横着走！”

裴昭衍见她这么听话，满意地晃了晃脑袋，伸手想去摸小几上的茶壶，马车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云喜隔着车帘的禀报声，“世子爷，盐院到了，奴才去叫人把锦绣坊买来的衣裳搬进后宅。”

裴昭衍率先挑帘跳下马车，站在青石台阶下，回身准备去扶秦素玉。

阿默却已经先一步睁开眼，将他隔开。

裴昭衍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这油盐不进的小聋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把折扇往腰间一插，转身迈上台阶。

“云喜，晌午了，你上午去找的教引嬷嬷呢，人死哪儿去了，还不快给本世子带去后宅！”

刚从后头牵马走过来的云喜，连忙上前弯腰回话。

“回世子爷，早就找妥了！奴才特意聘了两位从前在金陵大族里当过差的老嬷嬷，这会儿正在后宅的垂花门外头候着呢！”

秦素玉扶着阿默的手刚迈过盐院的门槛，听见这话，脚步微微一顿。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浑然不觉的阿默，在心里替那两位重金聘来的老嬷嬷默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一行人穿过前院的抄手游廊，刚走到后宅的垂花门前，便瞧见青石阶下并排站着两个五十来岁的老妇。

这两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连根碎发都找不着，手里各自捧着一把尺把长的紫檀木戒尺，板着一张脸。

瞧见裴昭衍领着人过来，两个老嬷嬷齐刷刷地往后退开半步，双手交叠在腹前，端端正正地屈膝福了一礼，腰背挺得笔直。

“老奴严氏，老奴方氏，给世子爷请安，给贵人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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