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送医

“今日真是给姐姐添麻烦了。”

程琬徽右手按着胸口，由着春桃拿干布巾擦拭领口的茶渍，朝秦素玉艰难地欠了欠身。

“方才在茶楼廊下，都是小女子走路不长眼，惊扰了姐姐身边的这位妹妹，才遭了这一场无妄之灾。”

秦素玉闻言摆了摆手。

“妹妹千万别这么说，是阿默性子鲁莽，出手没个轻重，仔细算起来，是我们主仆二人对不住妹妹才是。”

阿默听见秦素玉又在数落自己，暗嗤了一声，把右脚往前一伸，刚好抵在程琬徽的裙摆边缘。

程琬徽瞧见那只黑靴子，脚趾往绣鞋里缩了缩，面上却半点不显，顺势将话题往两人身上引。

“听姐姐说话的口音，似乎不是咱们扬州本地人，倒像是从北边京城过来的？”

“妹妹好眼力，我的确是近日才南下。”

秦素玉顺着她的话头胡乱应了一句，并不打算多谈自己的来历，只盯着车窗外晃动的街景，一边盘算待会儿的诊金。

程琬徽岂会让她把话头截住，忍着后背的闷痛。

“小女子闺名琬徽，今日同姐姐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她故意隐去了程这个姓氏。

二哥让她结识这位姑娘，她可不敢报出程家的门户，怕人生出戒心。

秦素玉听见她只报闺名不报家门，心头转了两个弯，面上却维持着客套。

无缘无故撞上来，挨了一脚不仅不要赔偿，这会儿还一个劲儿地套近乎。

若是让她知道了自己的真名，万一秋后算账找上门来，岂不要惹一身骚？

“原来是琬徽妹妹，我姓秦，在家里头排行居长，妹妹唤我一声秦大姐便好。”

程琬徽拿着帕子掩唇，眼珠子在秦素玉素净的发髻上转了一圈，满口赞叹。

“秦姐姐从京城来，只一眼便瞧出比咱们江南水乡名门闺秀要出众。不知怎的，妹妹一见到秦姐姐，便忍不住想亲近一二。”

秦素玉听见这番话，愣了愣。

京城的世家贵女，可没她这么素净。

她身上穿的是成衣铺随便买的细棉襦裙，头上就插了一根防身的素银簪子，浑身上下连半点金玉都没挂，出众在哪儿？

倒是这小娘子穿的是江南贡缎，丫鬟怀里抱着的锦囊都是苏绣的精品，一看便是扬州城里非富即贵的大户千金。

这般睁着眼睛说瞎话地捧着她，若说里头没有鬼，鬼都不信！

“琬徽妹妹谬赞了，我不过是个苦命人，当不得妹妹这般夸奖。”

秦素玉把身子往车厢壁上靠了靠，原本只当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看来阿默踹的这一脚不是平白无故。

“妹妹伤得不轻，还是靠着软垫少说两句话，仔细耗了气力，等到了医馆让大夫好生瞧瞧才是正经。”

程琬徽见她防备慎重，心下暗暗称奇，面上却顺从地靠回引枕上，每隔两息便拿帕子按一按嘴角，做出一副强忍痛楚的柔弱姿态。

“秦玉姐姐心地这般仁善，那位大人真是有福气，能得姐姐这般可人儿伴在身侧。”

秦素玉一听这话，立刻出声撇清，“妹妹慎言，我与世子不过萍水相逢，受了他一点照拂罢了，不是他的内眷。”

“世子？”程琬徽略略吃惊，仿佛不认识裴昭衍。

“妹妹竟不知道么？”秦素玉也顺着她一道吃惊。

裴世子，奉旨巡盐，天天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整个扬州城还有不认识他的人？

“妹妹平日不大门出……”程琬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装得有些过头，“是我失言了，姐姐莫怪，小女子也是瞧着方才世子爷对姐姐寸步不离，这才误会……”

程琬徽话还没说完，马车便是一顿，稳稳停在了路边。

外头传来车夫隔帘通禀的声音。

“小姐，济世堂到了。”

后头那辆楠木大马车也跟着停在了街心，把原本还算宽敞的医馆大门堵了一半。

裴昭衍挑开锦缎车窗帘子，懒洋洋地摇起折扇，冲着站在车辕边的云喜努了努嘴。

“里头味儿苦，本世子就不进去闻晦气了。云喜，你跟着秦姑娘进去瞧瞧，有什么事儿再出来回话。”

一众人进了济世堂。

隔着一道青布帘子，女医替程琬徽解开后背的衣衫查看伤情，老郎中则坐在桌前诊脉。

足足看了一刻钟，老郎中才收回手，捋着胡子摇了摇头。

“这位小姐身子骨本就娇弱，这一脚正踢在心窝偏下的软肋处，里头已经有了内伤瘀血。”

老郎中拿起毛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药方，头也不抬地叮嘱。

“老夫先开七副活血化瘀的汤药，再配两贴膏药，回去之后需得卧床静养半个月，切不可再受颠簸劳累。”

秦素玉站在诊桌旁，听见要开七副汤药外加两贴膏药，眉心就是一拧。

她把手伸进袖袋里，摸着里头那几块零碎的散银子，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账。

这济世堂看着门脸不小，诊金定然比寻常药铺贵上三成，这七副药抓下来，怕是得花掉她好几两！

阿默这一脚踹得太狠，这是要放她的血！

“大夫，这药和诊金一共多少银子，我……”

秦素玉咬了咬牙，肉疼地正准备掏银子，旁边的程琬徽已经在春桃的搀扶下从布帘后头走了出来。

“春桃，快去账房把诊金和药钱结了，多给大夫封二两银子的看诊礼。”

程琬徽脸色苍白，扶着桌子边缘坐下，冲着秦素玉温和地笑了笑。

“方才在车上我便同秦玉姐姐说过了，今日之事全怪我自个儿冒失，断没有让姐姐破费的道理。”

春桃答应一声，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碎银子，直接塞到抓药的学徒手里，跟着去外头柜台拿药。

秦素玉伸进袖袋里的手顿了一下，顺势将攥紧的碎银松开，重新放回袖底。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过意不去的愧疚神色。

“这如何使得，明明是阿默鲁莽伤了妹妹，如今连汤药钱都要妹妹自己掏，我这心里着实难安。”

嘴上虽然说着难安，她的脚底板却像是钉在了原地，既然人家不用她买账，那她就不逞这个强了吧！

站在门口的云喜见状，挑了挑眉，把脸扭向门外。

“几两碎银子罢了，秦姐姐快别放在心上。若为了这点俗物伤了咱们姐妹今日偶遇的雅兴，反倒是我的罪过了。”

程琬徽见她受了这份人情，心头大定，借着春桃提药回来的工夫，扶着桌沿颤巍巍地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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