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不赔钱，就好说

程琬徽趴在湿漉漉的红木地板上，半天没能倒出半口气来。

心窝子那块地方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脚，嗓子眼堵得严严实实，张着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茶水顺着她的发髻往下淌，茶叶梗子黏在脸颊和脖颈上，狼狈到了极点。

春桃扑在自家小姐身边，伸手去扶程琬徽的胳膊，触手只觉得她浑身都在发抖，当即红了眼眶，转过头指着阿默破口大骂。

“你这人怎的这样野蛮！我们家小姐不过是端着茶盘从屋里出来，还没挨着你们家主子的衣角呢，你上来就是一脚！要是把我们小姐踹出个好歹来，你们赔得起吗！”

阿默斜了对方一眼，抱着双臂，右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这人再敢嚷嚷，她也能一起踹飞。

秦素玉目光打量着地上的粉衣女子。

女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腕间套着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身上的比甲更是用的上好杭绸，针脚细密，一看便是扬州城里哪个富贵人家的娇客。

这一脚下去，茶壶茶盏摔得粉碎不说，万一真把人家千金大小姐踹出个内伤来，人家的父兄找上门要汤药费，那得赔出去多少银锭？

她手头那一千四百两家当在手里还没拿热，可万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让人讹上一笔！

就在春桃还要扯着嗓子叫骂时，地上的程琬徽终于缓过一口气，左手抓住了她的袖口，用力往下扯了扯。

“春桃，住口……”

程琬徽额头上全是冷汗，借着春桃的力道勉强撑起上半身，右手捂着胸口，冲她摇了摇头。

“不得无礼，方才是我自己端着茶盘走得太急，没看清走廊上有人经过，险些冲撞了这位姐姐，怎能怪旁人护主心切。”

春桃看着自家煞白的小脸，急得直拍腿。

“可是小姐，她那一脚冲着您的心窝踹呢！衣裳也全毁了，咱们在家里头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闭嘴，还不快向这位姐姐赔礼！”

程琬徽咬着下唇，硬生生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退回去一半，撑着雕花栏杆想要站起身。可心口实在疼得厉害，动一下就咬牙切齿的。

秦素玉见这富家小姐非但没有借机撒泼讹钱，反而主动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悬在嗓子眼的心往下落了半寸。

只要不找她赔银锭，什么都好说。

她连忙提着裙摆快步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与春桃一左一右将程琬徽从湿滑的地板上扶了起来。

“这位妹妹快别这么说，是我家阿默行事鲁莽，不分青红皂白就动了粗，该赔礼的是我们才对。”

秦素玉一边说着，一边掏出自己怀里的素帕，替程琬徽擦了擦脸颊上沾着的茶叶沫子。嘴上客气得紧，眼睛却在仔细打量对方的气色。

“妹妹瞧着脸色不大好，可是方才那一脚伤着筋骨了，要不要紧？”

程琬徽搭着秦素玉的手臂才勉强站稳，胸口那股闷痛一阵紧似一阵。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眼前也是阵阵发黑，眼泪珠子挂在眼睫毛上晃晃悠悠。

她原本盘算着拿茶水泼湿对方的衣裙，再顺理成章请人进雅间换衣叙话，哪能想到这女子的随行婢女是个粗莽的，出手如此狠辣！

若是这时候逞强说没事，两边客套两句各走各路，她今日这一脚岂不是白挨了？

二哥交代的差事没办成不说，还白白搭上了半条命！

程琬徽咬着牙，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秦素玉肩上，捂着心口，气若游丝。

“不瞒姐姐，方才后背撞在栏杆上，这会儿心口窝疼得厉害，像是岔了气，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春桃见状，赶紧在旁边帮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家小姐自幼身子骨就娇弱，在闺中连重物都没提过，被你家这粗使丫头一脚踹出去老远，定然是伤到内腑了！”

秦素玉听见伤了内腑四个字，手里的帕子都捏紧了。

内腑受伤那可是要长期吃汤药将养的，百年老山参和极品血燕往上堆，几百两银锭扔进去连个水花都见不着。

若是让这主仆二人自己去请大夫，回头把账单子直接送到盐院去，她岂不是要大出血？

倒不如她现在主动提出带人去医馆瞧瞧，摸摸脉，好探虚实。要真受了内伤，中开两副活血化瘀的草药，应该也能应付过去！

“既是心口岔了气，那可耽搁不得，得赶紧找个郎中瞧瞧才稳妥。”

秦素玉扶稳程琬徽的胳膊，面上摆出一副关切备至的模样，语气诚恳。

“这东关街往南走百十步就有家保和堂，不如我这便陪妹妹坐马车过去，请坐堂的大夫号个脉，开几副顺气化瘀的方子，妹妹意下如何？”

程琬徽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哪怕胸口疼得冷汗直冒，这会儿也顾不得矜持了，当即顺着秦素玉的力道点了点头。

“我这身子实在使不上劲，那便有劳姐姐送我一程了。”

只要能跟这位秦姑娘搭上线，哪怕去的是街边的医馆，也比在这走廊上干站着强！

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裴昭衍，这会儿才慢悠悠地摇着象牙折扇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成八瓣的青瓷茶壶，再看看被秦素玉小心翼翼扶着的粉衣女子，最后把视线落在了旁边抱臂冷眼旁观的阿默身上。

刚才在锦绣坊的二楼，这小聋子动辄对自己拔刀，他还当是秦素玉特意指使这丫头针对。

如今看来，是他多心了。

这小聋子压根就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别说是他这个堂堂安王世子，便是路边撞上来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她照样能面不改色地给人一脚踹飞！

想到这儿，裴昭衍心里头刚才憋着的那口郁气，莫名其妙就散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还觉得舒坦了不少。

“啧啧，本世子当这小聋子只恨男人呢，敢情是属驴的，谁往跟前凑都得挨上一蹄子。”

裴昭衍合拢折扇，话里话外全是看戏的戏谑。

“打人不分男女老少，一视同仁，本世子大人不计小人过，暂且原谅她一回。”

云喜在背后，嗤了又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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