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大胆……

隔着水红色的软烟罗帐子，外头院子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叫成一片，天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了内室。

秦素玉翻了个身，手臂搭上旁边的锦被，摸了个空。

她睁开眼撑起身子往外看，床内侧的被褥早就掀到了一边。

阿默正站在窗根底下，对着铜镜往腰间系那条玄色束带，腰侧的短刀已经挂好了。

“阿默，你醒得倒早，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秦素玉掀开帐子下床，赤着脚踩在脚踏上，弯腰去穿绣鞋。

昨晚她到底没能把阿默赶去美人榻上，主仆二人挤在一张拔步床上睡了一宿，好在床铺宽敞，新弹的江南贡棉又软和，这一觉睡得倒算踏实。

阿默像没听见，照着铜镜看了又看，捏捏脸，又摸摸自己的胸脯，似乎有些苦恼。

秦素玉知道她不会回答，一边系着细棉襦裙的衣带，一边快步走到外间，拧了热帕子擦脸。

然后坐到梳妆台前，拿着木梳三两下把长发拢起，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将那支防身的银簪插进发间，又把那张一千两的程氏会票贴身收进袖袋里。

至于那三百两沉甸甸的大银锭，如今还在盐院里头，也不怕有人来偷。

“咱们先出去用个早饭，今日要把三桩事都办妥，明日才好动身。”

秦素玉说着，走上前拉开铜门栓，抬脚刚要跨过门槛，冷不丁瞧见院子当中的玉兰树下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裴昭衍今天换了一身天青色暗花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手里依旧捏着那柄象牙折扇，正百无聊赖地拿扇柄去戳树枝上的毛茸花苞。

站在他身后的云喜左眼还肿着一圈青紫，鼻梁也淤青，听见开门声，脖子往后缩了缩，往自家主子身后躲了半步。

“秦姑娘，你可算起了，再睡下去，日头都要晒到床头了。”

裴昭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散漫的笑，迈开长腿走到廊下，在石阶前停住。

秦素玉双手交叠在身前，屈膝福了一礼。

“素玉不知世子爷一早过来，有失远迎，还请世子爷恕罪。”

“在你自己屋门口，何需多礼？这里又没外人。”

裴昭衍用扇柄虚扶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对上阿默直勾勾的白眼，眼角抽了抽。

“本世子已经让小厨房备下了早膳，特意等了你半个时辰，走吧，一道过去垫垫肚子。”

秦素玉原本只想去外面随便对付一口，可一想到昨晚裴昭衍答应过，要把她手里的银锭和那一千两会票全换成金豆子，这会儿正是提这茬的好时候。

若是真能把近百斤的银子换成几斤金豆子，她们主仆二人往苏州跑路可就轻松太多了。

“那便多谢世子爷美意，素玉恭敬不如从命。”

秦素玉再次福了福身，迈步走下青石台阶，阿默按着刀柄，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裴昭衍走在前面带路，经过院门时，余光瞥见云喜还贴着墙根磨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贴着墙根捉虱子呢，还不快去前头让厨房把热点心端上来！”

云喜捂着鼻梁，绕着阿默走了个大圈，一溜烟地跑出了垂花门。

……

盐院后宅的膳厅设在东跨院，四面都是敞亮的支摘窗，外头种着一丛翠竹。

厅内摆着一张圆桌，四个穿青布比甲的丫鬟正捧着描金攒盒，将一碟碟热气腾腾的淮扬细点摆上桌面。

蟹黄汤包，翡翠烧卖，千层油糕，烫干丝，还有一盅炖得浓白鲜香的火腿竹笋鸡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裴昭衍走到主位前撩袍坐下，顺手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紫檀木圆凳。

“秦姑娘，快坐，尝尝咱们盐院厨子的手艺，保管比昨晚望江楼那笼皮厚馅腻的玩意儿强上百倍。”

秦素玉扫了一眼满桌的精致茶点，在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

这一桌子早饭，怕是就得吃掉寻常百姓家几个月的嚼用，这位安王世子当真是穷奢极欲。

她没有坐裴昭衍紧挨着的那个位置，而是顺着桌沿往下挪了一步，隔了一个空位，在偏下首的圆凳上坐了。

“多谢世子爷款待，素玉坐这里便好。”

裴昭衍见她又跟自己拉开距离，啧了一声，倒也没强求，拿起银箸正准备替她夹个汤包。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秦素玉身后的阿默走上前，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双手往桌沿上一搭，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面前那盘冒着热气的蟹黄汤包。

膳厅里伺候的四个丫鬟全都愣住了，捧着托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

站在门边刚端起茶壶的云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往前跨了一步，指着阿默脱口便喊。

“大胆！世子爷和贵客的饭桌，你一个小小奴婢怎敢……”

话音还没落，阿默慢慢转过脖子，斜着眼看过去。

云喜脖子一梗，脸颊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后半句训斥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裴昭衍手里的银箸停在半空，看着大模大样坐在两人中间的阿默，整个人也傻了眼。

他在京城见多了各家勋贵调教出来的下人，莫说是跟主子同桌吃饭，便是站在主子身后布菜，连呼吸声重了都要挨板子。

这哑巴倒好，不仅不站着伺候，还敢坐他旁边的位置！

“秦姑娘，你这丫头没教全规矩吗？”

裴昭衍满脸不可思议问道。

“一个丫鬟的，也敢跟本世子同席？”

秦素玉额角也是微微发麻。

从前在路上逃命，两人在荒郊野岭一口锅里捞肉吃，在客栈里也是一张桌子啃馒头，她早就习惯了阿默不守规矩。

可眼下当着安王世子和一屋子下人的面，阿默这么一坐，确实有些打这位世子爷的脸。

秦素玉放下手里的白瓷调羹，侧过身，对着阿默板起脸孔，轻轻地训了一句。

“阿默，不得无礼。”

阿默像没听见，拿起秦素玉跟前的银箸，夹着一个蟹黄包就往嘴里送。

囫囵吞枣吃了一个，话不过瘾，又夹第二个。

屋里的四个丫鬟大眼瞪小眼，一个个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眼角余光都不敢乱瞟。

秦素玉见自己管不动她，脸上略微尴尬，只好冲着目瞪口呆的裴昭衍苦笑。

“让世子爷见笑，我已经训过她了。”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语气诚恳地替阿默找补。

“这一路从北地走来，若不是阿默豁出性命护着，素玉早就成了荒野里的一具白骨。”

“在我心里，一向只当她是救命的亲姐妹，从未把她当成下人看待。”

“她若是冲撞了世子爷的体面，素玉这便带她回屋去吃。”

说着，秦素玉作势便要扶着桌沿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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