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七天

封禅之后的第七天，天京城里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落在承天殿留下的那个大坑里，坑足足有十几丈深，八千七百年来压在上面的那座大殿，如今只剩下了一圈光秃秃的地基。

天京的百姓每天都要来坑边上站一站，有的人往坑里扔一块石头，有的人什么都不干，就那么看着。

"这么大的一座殿，说没就没了？"

"什么叫没了，人家那叫收回去了！我二舅当天就在广场上跪着，亲眼看见那位一伸手，整座殿缩成了巴掌大，落在人家的手心里！"

"那现在谁当皇上？"

这句话一问出来，坑边上的人全都不吭声了。

是啊，谁当皇上？

宇文玄被废成了凡人，关在冷宫里，整天对着墙说胡话；太子宇文昭当着九州的面捅了亲爹一刀，谁还敢让他坐龙椅？

如今撑着大晟这摊子的，是一个做了四十年御史的老头子，沈直。

而今天，有人不想让他再撑下去了！

"沈直！你一个七品出身的御史，凭什么占着政事堂？"

政事堂的门口，一个身穿紫色蟒袍的中年人带着上百个甲士堵住了大门，这是宇文玄的堂弟，宇文琮，真君境中期的实力。

他的身边，更是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黑甲大汉，正是去年在镇海关被山君和玄伯挡回去的卢镇海。

卢家倒了，崔家倒了，王家和郑家死了家主，五姓里如今就数他还能拿得出手。

"太祖的江山，自然要由宇文家的人来坐！"宇文琮厉声喝道，"把传国玉玺交出来，本王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沈直坐在政事堂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黄布包着的匣子，花白的胡子上全是雪。

"太祖的江山？"老头子冷笑了一声，"老夫在御史台查了四十年的账，今天才算是查明白了，这江山是太祖跟人借的，殿是借的，人也是拿来抵租子的。"

"宇文家要是还有脸来要，就先去把封禅那天欠下的一百四十万条命还了！"

"老匹夫，找死！"

卢镇海早就不耐烦了，一步跨上台阶，蒲扇大的巴掌朝着沈直的天灵盖就拍了下去。

沈直连修为都没有，这一巴掌要是拍实了，脑袋当场就得碎成一地！

"铛！"

一杆长戟从侧面横了过来，硬生生的架住了那只手掌。

镇天司指挥使拓跋岳！

一年之前，他在承天殿里拿着这杆戟对狱主令出手，戟断成了三截，人跪在了地上，这件事九州都知道，也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笑话。

可是今天，他居然提着一杆新打的长戟，站在了沈直的身前！

"拓跋岳，你也要跟着这个老东西一起反？"宇文琮的脸色一沉。

"末将那一跪，跪明白了一件事。"拓跋岳头也不回，"这天底下，有些东西比龙椅大！"

"不识抬举！"

卢镇海和宇文琮同时出手，两位真君中期的威压撞在一起，政事堂门口的青石台阶"咔嚓"一声裂成了蛛网。

拓跋岳是真君后期，论实力，一对一他谁都不怕，可是一对二，他立刻就落了下风，长戟被震得嗡嗡直响，虎口崩出了血。

"兄弟们！"

一声暴喝从街口传了过来，禁军副统领陈石头带着几百个镇北军出身的老兵冲了上来，只见他们手里拿的都不是长戟，而是半截烧黑了的木杆！

那是封禅那天，他们撅断了点香用的枪杆，到现在都没舍得扔！

"大阵那天，老子们烧过一回香，命是那位给的！"陈石头吼道，"谁敢动沈大人，老子们就再烧一回！"

几百根烧黑的木杆齐刷刷的举了起来，对准了宇文琮和卢镇海。

两个人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忌惮之色。

他们不怕这几百个老兵，可是他们怕这些人手里的木头。

封禅那天的场面，谁没有看见？一根草棍点着了，天上就下来了九个可怕的存在！

拓跋岳抓住了这一瞬间的迟疑，长戟一抖，一戟抽在了卢镇海的胸口上，把他抽飞出去了十几丈，又反手一戟，戟尖停在了宇文琮的喉咙前面。

"王爷，请回吧！"

宇文琮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心中又恨又怕，咬着牙退了下去。

政事堂的门口重新安静了下来，沈直拍了拍身上的雪，站了起来。

"龙椅的事，老夫说了不算，你们说了也不算。"他抱着那只匣子，看着门口那几百个老兵，"等这城里的百姓，自己说吧！"

而这个时候的九州，更是比天京还要热闹！

徐州的一座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底下的茶客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上回说到，石门城下，那位老将军一根烧火棍，一枪就捅碎了'城破'二字！诸位，你们猜怎么着？那两个字，是谁写的？"

"稷下的颜圣人呗！这事现在谁不知道？"

"我就说那老将军是冤的！三万个兵在阴间守了一万年，就为了说一句门是从里头开的，这还能有假？"

"放屁！你看看这个！"

角落里，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啪"的一声把一卷书拍在了桌子上，那是一篇刚刚从稷下书院传出来的文章，墨迹还没有干透，题目是《望乡关辨诬》。

年轻人摇头晃脑的念了起来。

"望乡之役，守将某，畏敌如虎，夜启关门，延寇入室，三万戍卒，一夕成骨。今有妖人，假鬼神之说，欲为罪魁张目，其心可诛！"

"看见没有？这可是颜圣人亲笔写的！什么阴兵作证，那都是南楚的巫师装神弄鬼！"

茶楼里顿时吵成了一锅粥，有拍桌子的，有骂娘的，还有人当场就抄起了板凳。

同样的场面，这一天在九州的每一座城里都在上演。

黑石塔里，老卒坐在甲字五号的床沿上，一下一下的擦着那根没有枪头的枪杆。

他的床头摆着那块从天关墙基上掰下来的碎砖，擦一会儿，他就抬头看一眼。

外面吵成了什么样子，他好像一点都不关心。

"老东西，你倒是沉得住气！"塔底的殷烈听着塔外传进来的那些吵闹，气得直拍锁链，"九州一半的人在替你喊冤，另一半在骂你，你就不能说句话？"

"说什么。"老卒头都没有抬，"老夫说一句没开，他们就信了？"

殷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塔顶上，谢无咎看着门缝。

这七天里，门缝里飘进来的香，比封禅之前多了三倍不止！

可是他总觉得，有一些香，烧着烧着，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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