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来还那条命

那一炷香，还剩下最后一小截。

封禅台的广场上跪满了人，可是没有人敢站起来，也没有人舍得站起来。

毕竟谁都知道，等这炷香一灭，这个光着脚的年轻人就要走了，下一回再见，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于是有人开始往前挤。

"狱主！南楚愿举国供奉无赦天！"熊婳第一个开了口，她跪得端端正正，额头上的冷汗还没有干，"只求一个名额，丙字号，丁字号，什么字号都行！"

"须弥禅院愿拆了大雄宝殿，给不空祖师重塑金身！"无相法王跟着喊了起来。

"北荒的大汗就在城外！"北荒的老使臣扯着嗓子喊道，"大汗说了，他要亲自来求！"

一个，十个，一百个。

九州的帝王，圣地的掌教，世家的家主，平日里一个比一个高高在上，此时此刻，全都挤在一起，排着队，求一间牢！

"我的天，那不是南楚的女王么？她居然在排队？"

"排队算什么，你没看见禅院的法王跪在那儿，脑袋都快磕进地里去了！"

"一年之前，谁要是说九州的帝王会排着队去坐牢，我能把他的牙笑掉！"

"不收。"谢无咎摇了摇头，"牢满了！"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自动的分开了一条路。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拢着袖子，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正是稷下书院的太上，颜不器。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就好像方才那一场大阵，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双手捧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支笔杆上裂着一道细缝的毛笔。

"春秋笔，第八洞天所炼。"颜不器躬身说道，"老朽愿将此笔献于狱主，从此封笔，不再修史，只求在狱中做个抄书的老吏。"

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那可是春秋笔！能改写天下史书的春秋笔！

谢无咎看着那支笔，看了好一会儿。

"字写得不错，就是一撇总往左歪。"

颜不器的笑容，头一回僵在了脸上，心中更是一阵发寒。

"你那支笔，自己留着吧。"谢无咎转过了身，"有个老头的账，还没跟你算完。等他来找你的时候，你得拿着它，把你当年改过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的改回去。"

"不收！"

颜不器捧着那支笔，站在原地，久久的没有动。

人群的最后面，一个穿着新绸缎的胖子悄悄的往外挤，被太微一把揪住了领子。

"这位施主，贫道刚才听你在跟人说，你是狱主派到人间的使者，一炷'无赦香'卖五十两银子，包应？"

胖子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狱主。"太微回过头，乐呵呵的问道，"您老人家派过使者么？"

"没有！"

"那他卖的香呢？"

"不认！"

两句话说完，满广场的人都笑了，那个胖子瘫在地上，被呼延烈拎着后脖领子扔出了广场。

太微摸着胡子，心里却在暗暗的记下了这件事。

今天这一出之后，九州冒充无赦天的，只怕会越来越多。

香，终于烧到了头。

【刑牌已结】雇主：天京城一百四十三万七千余人。叩首者一百四十三万七千余人，上评。接牌者：甲字九人，乙字九人。甲字各减刑三千年，乙字各记大功一次。

九州的天上，赦榜重新排了一遍，最顶上的那个名字，亮得像是着了火。

殷烈，第一！

这一回，九州再也没有人骂他了。

天上的那座黑石塔里，传出了一声悠长的钟响，九道身影一个接着一个的化作了流光，飞回了塔门。

殷烈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没有直接回塔，而是先拐到了城南的大街上，一个刚刚爬起来的糖人摊子前面。

"兔子的，捏一个。"

摊主吓得手直抖，捏出来的兔子缺了一只耳朵。

殷烈在身上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出来，最后一咬牙，从龙袍上拽下了一颗金扣子，拍在了摊子上，又在隔壁的果子摊上抓了一兜红果，在酒铺门口提了一坛酒。

"朕这回，可没忘！"

他嘟囔了一句，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塔里。

塔里传来了青蘅的一声欢呼。

而就在九道身影全部归位的那一刻，黑石塔的塔底，那篇亮了整整一炷香的《正气歌》，一个字一个字的暗了下去。

可是有一个字，没有暗！

它就那么孤零零的亮着，像是一扇关不严的门，漏出了一线光。

殷烈缠回身上的锁链，"哗啦啦"的数了一遍，九十道，一道不少，可是每一道上面的扣，都比原来松了一点。

谢无咎抬头看了看北边。

天关的方向，卫霜派出去的飞骑正在拼命的往南跑，马背上的军报只有一句话。

"北天之缝，一夜宽了一倍！"

三天之后，梁州，青石渔村。

陈渡家供桌上的那只香炉，还是两年前的那一只，只不过如今村里家家户户的供桌上，都多了这么一只。

陈渡跪在供桌的前面，点了一炷香。

这是他这辈子烧的第二炷香。

第一炷香，他求的是救村子，那时候他跪在泥地里，说自己只有一条命。

"我来还那条命。"

他对着那缕青烟，认认真真的磕了一个头。

青烟在半空中打了个转，没有散。

过了一会儿，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他的耳朵边上响了起来。

"会烧香么？"

"会！"

"会喊人么？"

"会！"陈渡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天在天京，一整条巷子都是我喊起来的！"

"那就留下，当狱卒。"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以后有人走投无路，又不知道该烧香的，你替我去告诉他们。"

陈渡愣了一下，随后用力的点了点头，额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无赦天的塔顶，多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狱卒！

阿黎抱着布老虎坐在屋门口，晃着两只光脚丫，冲着刚刚走进门的少年招了招手。

"你来啦。"

谢无咎躺回了那把躺椅上，把破草帽盖在了脸上。

塔底，那一个没有暗下去的字，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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