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冲天香阵

最先钻进门缝的那一缕烟，带着一股烧草的焦糊味。

谢无咎抱着阿黎站在门后，低头看着它。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有竹子的清气，有筷子上的油腥，有鞋底子的胶臭，还有不知道谁家门帘上的霉味。

然后，"轰"的一声！

两扇青铜大门像是被洪水撞开了一样，浓得化不开的青烟倒灌而入，一瞬间就灌满了整座黑石塔，漫过了塔外的静海，把那片一万年来都灰蒙蒙的天，染成了青色！

"咳咳咳！"殷烈被呛得眼泪直流，"这是烧了多少？"

"不是香。"帝鸾吸了一下鼻子，脸色变了，"是草，是木头，是他们手边能点着的所有东西！"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门环上的刑牌一块接着一块的成形，快得根本看不清，眨眼之间就把门环挤满了，后面的牌子挂不上去，像下雨一样的落在了地上，一直堆到了谢无咎的脚脖子。

墨翁捡起来了一块，看了一眼，又捡起了一块。

"所求，活。所求，活。所求，救救我娘。所求，活。"

他不捡了，心中更是堵得厉害。

满地的刑牌忽然同时亮了起来，化成了一道金色的光，在塔心的正上方，凝成了一块门板那么大的牌子。

【刑牌】雇主：天京城一百四十三万七千余人。所在：天京。所求：活。分量：无钧可称。时限：一炷香。

黑石塔里，一万年来头一回，九个人谁都没有伸手去抢！

他们全都抬起了头，看向了塔顶。

谢无咎怀里的那个小女孩，眼皮动了动。

阿黎是被呛醒的，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胸口上那缕往外飘的火苗"呼"的一下缩了回去，原本白得透明的小脸，一点一点的红润了起来。

"好多好多的烟呀。"她揉着鼻子，声音还是软绵绵的，却已经有了力气，"他们都在喊你呢。"

"听见了。"

"我想起来一个东西。"阿黎从他的怀里滑了下来，把布老虎重新抱好，"你以前等香的时候写过几句话，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烧，你就忘了。我替你记着的，我念给你听。"

她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的念了起来。

"神坐云端享万年，人间香火尽成烟。当年跪处骨如雪，今夜燃时灯似天。"

"一炷未央魔出狱，九州俯首我凭栏。谁言囚者皆无赦。"

念到这里，她卡住了，挠了挠头。

"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谢无咎看着门外。

"不赦苍天，赦人间。"

他抬起脚，朝着那两扇洞开的大门走了过去。

"谢无咎！"殷烈猛的喊了一声，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什么，"你自己出去一趟，锁就要松一扣！这一回你要是把我们九个一起放出去，北边的那扇门可就悬了！"

话才出口，他自己就狠狠的啐了一口。

"朕多这个嘴干什么！"

"门的事，回来再说！"

谢无咎一只脚踏出了门槛。

整座无赦天剧烈的一晃，静海上的那盏大灯猛的暗了下去，塔底的阵纹之中，一整篇《正气歌》从头到尾同时亮起，每一个字都亮得像是烧红的铁！

"哗啦啦啦！"

九间牢房的栏杆齐齐的落了下去，捆了殷烈一万年的那九十道锁链，一道接着一道的崩开！

九州四方，北荒的金帐里，呼延苍手里的酒碗"啪"的一声捏碎了，天京的封禅台上，宇文玄、颜不器、无相法王，所有的天尊在同一刻，心口猛的一悸！

谢无咎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一炷香，谁去？"

"朕！"

"孤！"

"一剑。"

"贫僧！"

"青蘅也去！"

九个声音，同时应了一声！

天京，城南的小巷。

那只遮住了半边天的血色巨掌，离着巷子里的屋顶只剩下了不到十丈，瓦片被压得一片一片的炸开。

秦氏紧紧的闭着眼睛。

她等了很久，那只可怕的大手也没有落下来。

她小心翼翼的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光着两只脚，裤腿上还沾着水草。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举着，就像是替人挡开一根伸到路上来的树枝一样，托住了那只方圆百里的血色巨掌。

"你，你是？"

"看牢的。"年轻人低下头，看了一眼砖缝里那根烧得只剩下灰的草棍，"你的香我收到了。草的，也算。"

他的五指轻轻一合。

那只血色的巨掌，从掌心开始，无声无息的碎成了漫天的红色光点，被风一吹，全散了！

封禅台上，宇文玄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噔噔噔"的连退了三步，一口血喷在了面前的大鼎上。

可是他根本顾不上擦，他死死的盯着城南的方向，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来。

那不是影子！

没有一道影子，能有这样的实力！

"不可能！他不敢出来，他出来锁就会松，他怎么敢？"

"陛下。"颜不器的声音干得像是砂纸，他那张八千年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之色，"您看天上。"

宇文玄抬起了头。

城南的烟还在往上升，城东，城西，城北，一百四十多万缕青烟拧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硬生生的把头顶上那片血色的天，捅出了一个大窟窿。

窟窿的后面，悬着一座倒过来的黑石塔。

塔门大开！

九道身影从门里一步跨了出来，在半空中一字排开。

披着破烂龙袍的帝王，背着无鞘长剑的白衣人，头戴九羽金冠的妖皇，拄着半截枪杆的独臂老头，还有一个抱着花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往底下看！

广场的边上，条凳上的那八个人的手里，在同一时刻，多了一块沉甸甸的牌子。

"总算是来了！"

毕竟憋了整整一个上午，这一口气，他们早就咽不下去了！

霍临川"铮"的一声拔出了镇北刀，呼延烈仰天长啸，慧刑的戒尺在掌心里重重的一拍。

太微天尊却没有动，这个老道士仰着头，望着城南那个光着脚的身影，胡子一抖一抖的，眼圈红得厉害。

八千年了，他总算是见着真人了。

城南的一处屋顶上，一个穿着旧长衫的落第书生趴在瓦片上，望着那根青色的烟柱，嘴里喃喃的念着一句不知道从哪本旧书上看来的诗。

"冲天香阵透天京。"

巷子里，谢无咎弯下腰，把那个被踹得爬不起来的黑瘦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

"嗓门不小。"

陈渡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无咎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转过身，朝着封禅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越过了半座城，落在了九口大鼎上。

"九口鼎。"他的声音不大，天上的九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人一口，别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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