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香起

城南的那条小巷子里，秦氏是被孙子摇醒的。

"阿婆，阿婆你别睡。"

她费力的睁开了眼睛，巷子里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人，隔壁卖炊饼的两口子倒在门槛上，对门的货郎趴在自己的担子上，没有一个人动弹。

她的胸口上也有一缕火苗在往外飘，身上的力气就像是被人拿瓢一瓢一瓢的舀走了。

小满的小脸白得吓人，可是他到底在那口鼎的肚子里待过三天，那些红雾对他的效用似乎慢了一些。

"阿婆，天上红了，跟锅里头一个颜色。"

秦氏抬起头，看了看那片血一样的天，又看了看一巷子倒着的人，忽然就明白了。

什么赐粮，什么免赋，什么捧鼎的福分。

人家是把他们当成柴禾，骗进来烧的！

"香，烧香。"

她哆嗦着手往怀里摸，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那最后的小半截线香，早上已经用掉了。

巷子口的香铺贴着封条，墙角的土地龛里，香炉被人扣了过来，里头的香灰都泼上了水。

一根都没有了。

秦氏趴在地上，喘了好一阵子，然后一点一点的朝着墙根爬了过去。

那里堆着一垛过冬的柴草，她伸出手，从里面抽出了一根小拇指粗的干草棍。

"阿婆，没有火。"小满带着哭腔说道，"当兵的把灶都浇灭了。"

"有火。"

秦氏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上那缕正在往外飘的火苗。

她这辈子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叫命火，她只知道这是从自己身上出来的东西。

既然是自己的东西，凭什么白白的给了那口锅？

她把草棍凑了上去。

火苗舔上了草棍的尖，"嗤"的一声，冒出了一粒黄豆大的火星。

一缕青烟，歪歪扭扭的飘了起来。

"着了！阿婆，着了！"

秦氏把草棍插在了砖缝里，拉着孙子，朝着那一缕烟磕了下去。

"俺早上才求过一回，按说不该再求了。"她的额头抵着地上的砖，"俺这回不为自己。这一巷子的人，卖炊饼的两口子昨天还给了小满半块饼。"

"求求你，再应一回。"

可是那缕烟才飘起来一尺高，就被头顶上的红雾压了下来，在巷子里打着转，怎么也升不上去。

草棍太细了，烧得又快，眼看着就只剩下了一小截。

小满鼓起腮帮子，对着那缕烟使劲的往上吹。

"别吹！"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隔壁的屋顶上传了下来。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趴在瓦上，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在水边长大的，他的胸口上同样飘着火苗，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去。

"烟要往一处聚才上得去，一根不够，得多烧！"

少年连滚带爬的从屋顶上翻了下来，从腰里抽出了一根编渔网用的竹梭子，学着秦氏的样子，在自己的胸口上点着了，插在了那根草棍的旁边。

两缕烟拧在了一起，往上蹿了一截。

"你这后生，也烧过？"秦氏愣愣的问道。

"烧过。"少年抹了一把脸，"我叫陈渡，梁州青石渔村的。前年冬天有人要屠我们村子，我烧了一炷，他来了。"

他转过身，冲着整条巷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了起来。

"都别睡了！起来烧香！"

"没有香就烧草，烧筷子，烧鞋底子！拿自己胸口上的火点！我烧过，是真的有人应！"

巷子里那些还没有彻底昏过去的人，一个个的抬起了头。

"我也烧过。"

对面的墙根底下，一个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小丫头举起了手，她身边的男孩撑着墙站了起来，把一把艾草分给了旁边的人。

"在柳河镇，来的是一个摘花的姐姐。"

"老朽在牢里烧过一根稻草。"巷子口，一个穿着旧长衫的老秀才颤巍巍的折断了手里的拐杖。

"荥城的！荥城的都听着，那一年是谁把咱们从锅里捞出来的？"

"石门城的在这儿！"

"雁回城的娃娃烧过筷子，俺们镇北的军户，都见过！"

这一年多以来，天上那张榜下面救过的人，有太多都揣着对那三石粮食的盼头，进了这座城。

他们散在每一条街上，每一条巷子里。

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

草棍，筷子，竹签，扫帚苗，门帘上抽下来的麻线。

一缕接着一缕的青烟，从城南的这条小巷子里，歪歪扭扭的升了起来。

"干什么的！"

巷子口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队禁军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他们的胸口上也在往外飘着火，可是领头的那个校尉是世家出身，身上带着护身的玉佩，还撑得住。

"陛下有旨，全城禁香！都给我踩灭了！"

他一脚踢翻了离得最近的一根筷子，抽出刀，朝着护在草棍前面的秦氏就砍了下去。

陈渡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被一脚踹在了胸口上，一口血喷了出来，手却死活没有松开！

"找死！"

校尉的刀举到了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只见一杆长戟从后面伸了过来，架住了他的刀！

禁军的副统领陈石头站在他的身后，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白得像鬼，握着戟的手却稳得很。

"陈石头，你要造反？"

"老子的娘，也在这城里！"

陈石头一戟杆把他抽翻在了地上，然后双手握住了那杆跟了自己二十年的长戟，在膝盖上"咔嚓"一声撅成了两截。

他把木头的那一截在胸口上点着，重重的插在了巷子的正中间。

"镇北军出来的，都给老子点！"

几十个禁军老兵扔了刀，稀里哗啦的开始撅枪杆。

一条巷子，两条巷子，一条街，两条街。

火星从城南开始，像是野地里的草被风点着了一样，朝着整座天京城铺了过去！

封禅台上，宇文玄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城南的烟。

一开始只是细细的一缕，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可是眨眼的工夫，那缕烟就变成了一片，然后是半座城。

"他们哪里来的香？"宇文玄猛的回过头，脸上头一回露出了慌乱之色，"朕不是一根都没有留么？"

颜不器的脸色也变了，他盯着那些烟看了一会儿，握笔的手更是微微一抖。

"不是香。陛下，他们点的是草，拿去点草的火，是咱们这座阵从他们身上抽出来的。"

宇文玄的脸皮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要知道，他算了整整一年，算准了没有人走投无路，算准了搜光全城的香，却没有算到，这座阵自己把一百四十万人逼到了绝路上，又亲手把火递到了他们的手里！

"给朕灭！"

他一掌朝着城南拍了下去，天尊境的威压加上整座大阵的血光，以他的实力，再借上一城的人命，这一掌化作了一只遮住了半边天的血色巨掌，对着那片刚刚升起来的烟，狠狠的盖了下去。

巷子里，秦氏仰着头，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大手，把孙子的脑袋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身前的那根草棍，烧到了头。

最后一缕烟飘了起来，钻进了天上一道谁也看不见的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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