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阵起
宇文玄的那只手按下去的时候，天京城里的一百四十多万人，还在欢呼。
九口大鼎上的金光在一瞬间变成了血红色，紧接着，城里的每一条街，每一口水井，同时"嗤"的一声，冒出了一股淡红色的雾气。
"下红雾了？这是祥瑞吧！"
"快看快看，鼎亮了！皇上要给咱们赐福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汉子正踮着脚往封禅台的方向张望，嘴里的话才说了一半，身子忽然一软，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他的胸口上，一缕米粒大的火苗飘了出来，钻进了脚边的井口里。
"他爹？他爹你怎么了？"
旁边的妇人刚弯下腰，自己也跟着栽了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一条街接着一条街的人，就像是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安安静静的躺了下去。
无数的火苗从他们的胸口飘了出来，顺着井口，顺着地底下的铜管，汇进了九口大鼎，头顶上的天，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城里的欢呼声，顿时全没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封禅台下的席位上，世家和宗门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往广场的外面逃。
可是他们才跑出去几步，九道城墙上同时升起了一片血色的光幕，把整座天京城扣了个严严实实！
"陛下！我等是来观礼的，为何连我等也要困在这里？"
"陛下开恩啊！"
高台上，宇文玄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最上面一等的云榻里，更是乱成了一团！
"宇文玄！"
须弥禅院的无相法王须发皆张，一身的佛光疯狂的往外涌，可是他屁股底下的那张白玉云榻就像是长在了他的身上，任凭他怎么挣，都站不起来！
"贫僧是你请来的贵客！你敢拿贫僧添柴？"
"法王言重了。"宇文玄淡淡的说道，"一位天尊的命灯，抵得上十万凡人，朕怎么舍得不请？"
无相法王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心中更是涌起了无边的恐惧。
要知道，他可是堂堂的天尊，放眼九州，谁见了他不得低头行礼？可是此时此刻，他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自己那盏点了三千年的命灯，正在被一股可怕的力量往下拽！
"颜太上！太上救我！"旁边的公孙彦已经瘫在了榻上，朝着高台上那个拢着袖子的老者拼命的伸手。
颜不器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公孙，书院会记得你的。"
公孙彦的眼中，顿时露出了绝望之色。
"好一个宇文玄！"
第三张云榻上，熊婳一声冷笑，她的袖子里滑出了一尊巴掌大的巫神像，"啪"的一声捏了个粉碎。
只见一道虚影从神像里钻了出来，替她坐在了榻上，她本人则借着这一下的空当，硬生生的从榻上拔了起来，反手一掌就朝着最近的那口大鼎拍了过去。
论实力，她可是半步天尊，这全力的一击，整座广场的地砖都被掀飞了一层！
"铛！"
大鼎纹丝不动，鼎身上的血光反卷而回，熊婳闷哼了一声，倒飞出去了几十丈，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
"没用的！"宇文玄摇了摇头，"此阵以一城的人命为基，烧掉的人越多，鼎就越硬。楚王，你早一刻坐下，还能少受些苦。"
熊婳擦掉了嘴角的血，看向了广场边上那个穿着白色巫袍的身影。
"云中君，那道密令，你捏得对！"
"父皇！"
一个凄厉的声音从石阶的下面传了上来，宇文昭披头散发的爬了出来，他的胸口上，同样有一缕火苗在往外飘。
"父皇，儿臣也在阵里！您说过的，牧长一脉，不在收列！"
宇文玄终于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
"一脉，可是契上写的是只许一人。"他平静的说道，"朕替你求过了，人家不收！"
宇文昭张大了嘴，心中一片冰凉，像是头一回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广场的最边上，条凳旁边的那三丈方圆，是整座天京城里唯一没有人倒下的地方！
太微头顶上的那盏旧灯撑开了一小圈昏黄的光，三百多个矿工，还有栓子父子，全都挤在了光圈里面。
"掌教！"呼延烈的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还等什么？打啊！"
"没有牌子！"
太微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他死死的攥着拂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往外鼓。
"贫道如今是乙九，没有香，没有牌，贫道出了手，就是坏了他老人家的规矩。自保可以，再多护几个人也可以，可是要打，不行！"
"那就干看着？毕竟是一百四十万条人命啊！"
"我不用干看着！"
聂远山"腾"的站了起来，这个在条凳上坐了一上午的边关守将，一把扯开了领口，仰头朝着天上吼了出来。
"人族的香在我的手里，狱主说过，什么时候想点，就什么时候点！"
"镇海关聂远山，替这一城的人，点香！"
九州的天上，赦榜最底下那炷写着"人"字的金香，"呼"的一声着了。
幽都无赦之天里，一块刑牌才刚刚在门环上成形，一缕白色的剑气已经把它钉走了。
"燕断河，一炷香！"
宇文玄的瞳孔猛的一缩，心中更是咯噔一下，他等了一年，防了一年，居然把这一炷给忘了！
只见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了封禅台的上空，背上那柄没有鞘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手里。
"一剑！"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线，从天上直直的落了下来。
断河的这一剑当年可是斩断过天河的，何等的可怕，那口刻着"中州"二字、连半步天尊都拍不动的大鼎，从鼎口到鼎足，"咔"的一声裂开了一道三尺长的缝！
鼎里的血光猛的一暗，满城往外飘的火苗，顿时就慢了下来。
"好！"霍临川一拳砸在了刀柄上。
断河手腕一翻，第二剑已经举了起来。
可是这一剑，没有落下去！
他头顶上那炷香的虚影，比寻常的香，短了整整一寸。
去年在镇海关，卢家的人坏了规矩，这一寸，就是那个时候罚掉的！
断河的身影在半空中淡了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底下那口裂了缝的鼎，头一回皱起了眉头。
"差一剑。"
人没了！
广场上死一般的安静，聂远山的脸更是白得像纸，一拳砸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哈哈哈哈！"
宇文玄仰天大笑，他一掌按在了那口裂开的鼎上，满城的火苗重新涌了过来，那道三尺长的裂缝，肉眼可见的开始合拢。
"就这一炷！你们还有么？"
"城里的香，朕一根都没有留！他来不了，他的人也来不了！"
无赦天的塔顶上，阿黎小小的身子晃了一下，从台阶上栽了下来。
谢无咎一把接住了她！
小女孩的眼睛闭着，那只布老虎掉在了一边，她的胸口上，居然也有一缕细细的火苗，正在一点一点的往外飘。
谢无咎伸出手，把那缕火苗捂住了。
他抱着她，站在狱门的后面。
门缝里，依旧没有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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