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无量骂经

断河峰的那一单，当天夜里就结了！

【刑牌已结】雇主：剑宗弟子阿七。叩首者四十七人，上评。接牌者：甲二·断河。减刑一百二十年，开狱库一次。

四十七个人，就是剑宗如今全部的弟子，从六十多岁的老长老到十三岁的阿七，一个不少，全都跪在了殿前那道剑痕的后面。

断河进了狱库，和上回一样，拎了一坛醉生酿就出来了，路过乙字二号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燕青衫正盘腿坐在牢房里，捧着那卷《一线剑经》看得满头大汗，连老祖站在外面都没有发现。

断河看了他两眼，嘴角动了动，抱着酒坛子回了自己的牢房。

"啧啧。"隔壁的帝鸾酸溜溜的说道，"孤怎么就没有这么一个肯来坐牢陪孤的后人？"

"你那几十万后人，可都在沙滩上搭窝呢。"不空翻了个白眼，"要不都叫进来？九间牢，一间塞三万个。"

就在这帮人斗嘴的时候，塔顶的谢无咎忽然"咦"了一声。

这半个月以来，求监的香少说也烧了几万炷，全都被他一挥手散了个干净。

可是今天，又有一炷没有散！

这炷香，是在梁州须弥山的山门外面点起来的。

须弥禅院，九州三大圣地之一，佛门的祖庭！

而此时的山门前，一个五十多岁的黑脸和尚正提着一根乌黑的戒尺，一步一步的往山下走。

他的法号叫做慧刑，真君境后期的实力，更是须弥禅院的戒律首座，执掌禅院的戒律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里，禅院上上下下几千个和尚，除了法王本人，就没有一个没挨过他戒尺的！

"首座，请留步！"

四道金光从天而降，挡在了石阶上，正是禅院的四大护法金刚，清一色的真君境。

"法王有令，戒律首座不得下山！"

"让开！"慧刑的脸比锅底还要黑，"兖州金光寺拿药抽百姓的命火，账本一路记到了禅院的内库里。贫僧要治罪，法王说，祖师金身要香火供养，此事不许再提！"

"佛门的戒，要是管不了佛门自己，贫僧这三十年守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首座，得罪了！"

四大金刚对视了一眼，同时出手，四只金色的大手印从四个方向压了下来。

论实力，四位真君联手，就是真君巅峰也要暂避锋芒！

然而慧刑只是抬起了手里的戒尺，冷冷的吐出了两个字。

"伸手。"

接下来的一幕，让山门口扫地的小沙弥把扫帚都吓掉了。

只见那四位威风凛凛的护法金刚，听到这两个字居然同时一哆嗦，四只手印顿时就散了，然后下意识的把手心摊了出来！

没办法，毕竟被打了三十年，这都成了本能了！

"啪！啪！啪！啪！"

四声脆响，四位真君捂着肿成馒头的手掌，疼得直吸冷气，哪里还拦得住人？

"慧刑。"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须弥山顶传了下来，整座山上的钟同时响了一声。

无相法王！禅院唯一的天尊！

"你今日踏出这道山门，便不再是我须弥禅院的弟子。"

慧刑停下了脚步，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解下了身上那件戒律首座的袈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山门的石阶上。

"天上那张榜，排第五的那位，法号不空。"

"戒律院最老的那块戒碑底下，被人磨掉的落款，也是这两个字。"

他从袖子里取出了一炷香，就在山门外面点着了。

"贫僧慧刑，求一间牢。贫僧要去见一见真佛，当面问他一句，须弥禅院的戒，到底还算不算数！"

青铜大门的虚影，缓缓的出现在了山门之外。

山顶上那股属于天尊的可怕威压猛的涨了一下，可是最终，无相法王还是没敢伸手去碰那扇门！

慧刑走进黑石塔的时候，心中是带着几分激动的。

那可是禅院真正的开山祖师，一万年前的古佛，该是何等的宝相庄严？

然后他就看见了甲字四号。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和尚，披着一件全是窟窿的破袈裟，正一边抠着脚，一边隔着栏杆冲塔底骂街。

"殷烈你个挨千刀的，再抖你那破链子，贫僧咒你下辈子投胎当个秤砣！"

慧刑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呆滞之色。

"哟，来了个秃的。"不空斜了他一眼，"须弥山上下来的？"

"弟子慧刑，拜见祖师！"慧刑回过神来，连忙双膝跪地。

"别别别，你们大殿里供着的那个才是祖师，贫僧是魔，史书上都写着呢。"不空摆了摆手，从屁股底下抽出了一本皱巴巴的册子，隔着栏杆丢了出来，"想问什么都在里面，自己看，别烦贫僧骂人。"

慧刑双手接住，只见封皮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四个字，《无量骂经》。

他愣了一下，翻开了扉页，上面是一首偈子。

"骂尽十方佛，佛亦不嗔我。只因佛是泥，我是烧佛火。"

慧刑的手一抖，差点把经书扔出去，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这是大不敬！

可是他还是硬着头皮看了下去。

第一品，骂佛。

"受人一炷香，就得替人挡一刀。挡不了，趁早从莲台上滚下来，别占着地方。"

第二品，骂僧。

"头剃得再亮，心里长草也是白搭。念经念到让人跪着听的，都是狗屎。"

第三品，骂自己。

"贫僧骂了一辈子，一个人也没渡成，贫僧也是狗屎！"

慧刑这一看，就是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浑身的灯火乱窜，七窍里都渗出了血，守了三十年的道心裂得跟摔碎的瓦罐一样！

要知道，他这辈子拿戒尺打的都是和尚，可是这本经里的每一句，打的全都是莲台上的佛！

到了第三天，他却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这哪里是骂？这是戒！是给佛立的戒！"

"贫僧守了三十年的戒，只敢管僧，不敢管佛，贫僧才是那个破了戒的人！"

话音落下，他身上那些乱窜的灯火猛的一收，紧接着轰然暴涨，第七层命灯，就这么亮了起来！

真君境巅峰！

"读个书都能破境？"殷烈看得眼睛都直了，"秃驴，把你那破经也给朕看看！"

"你看了也没用。"不空嗤笑一声，"你那脑子，只配看《大殷律》。"

九州的天上，银榜的第三个名字亮了起来。

乙三，慧刑，刑期六十年！

慧刑合上了经书，恭恭敬敬的还了回去，随即脸色却凝重了下来。

"祖师，弟子还有一件事要禀报。大雄宝殿里那尊金身的脖子上，戴着半串佛珠，和您手里的这半串一模一样。"

不空抠脚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天上挂榜的那一天，那半串佛珠自己晃了一下，法王当场就下令封了殿。"慧刑压低了声音，"封殿之后，弟子夜里巡山，听见殿里头有人在念经。"

"念的不是佛经，弟子执掌戒律三十年，那些字，一个都听不懂。"

塔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全狱嘴最碎的不空，这一整天，居然一句人都没有再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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