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36【会员加更】

第十个月，冬天来了。

　　海边的冬天格外湿冷，风像裹着冰渣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岁宁终究没扛住，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嗓子发痒，她没在意，照常去海边捡了些柴火。夜里就开始发烧，额头滚烫，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她强撑着爬起来，摸黑去厨房给自己熬药。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影子在墙上摇晃，孤单得可怜。

　　药很苦，她捏着鼻子灌下去，捂着被子发汗。一连三天，烧才渐渐退去，只是咳嗽断断续续，总不见好。

　　病中的夜晚最难熬。

　　屋里冷得像冰窖，即便裹紧了被子，寒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窗外海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吹得木窗“哐哐”作响。

　　岁宁缩成一团，听着那风声，突然觉得委屈。

　　铺天盖地的委屈。

　　凭什么啊。

　　他亲了她，抱了她，在她耳边说“下次见，阿宁”，语气温柔得像誓言。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一走就是大半年，杳无音信。

　　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她算什么？海边一个孤零零的小渔女，是他漫长杀手生涯里一时兴起的消遣？是血腥黑暗中偶然窥见的一抹亮色，看过了，新鲜感过了，就抛在脑后？

　　岁宁咬着被角，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她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骂又一边想起他的好——他教她功夫时那双专注的眼睛，他讲起外面世界时飞扬的神采，他在鱼市为她出头时狠厉又护短的背影，还有离别时那个轻飘飘落在脸颊的吻。

　　那个吻那么轻，却在她心里烙下了滚烫的印记。

　　岁宁："  “骗子。”"

　　她把脸埋进潮湿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岁宁："  “苏昌河……你个骗子。”"

　　骂完又哭，哭得喘不上气，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哭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还是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第二天醒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岁宁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双肿眼泡，憔悴得不像样子。

　　她皱起眉头，好像镜子里是另一个人。

　　岁宁："  “哭什么哭。”"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沙哑，

　　岁宁："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啊。

　　他是暗河的送葬师，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鬼，手上沾满洗不净的血，脚下踩着无数尸骨铺就的路。

　　她呢？

　　海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每日对着织机绣架，算计着米缸里的米还能吃几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屋顶漏雨，或是集市上绣品卖不出好价钱。

　　他们之间，隔着看不见的暗河，隔着血雨腥风的江湖。

　　他不主动过来，她永远也跨不过去。

　　岁宁打来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得皮肤发痛，却也让人清醒。

　　她擦干脸，重新看向镜子，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岁宁："  “岁宁，你自己过得好好的。他只是一场意外。”"

　　岁宁："  “意外走了，日子还得继续。”"

　　话说得斩钉截铁，像是要说服谁。

　　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空荡荡的，漏着风，怎么填也填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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