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11
苏昌河回到小院时,岁宁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院墙边站了一会儿,让夜风吹散身上的戾气。
屋内传来织机规律的吱呀声,还有岁宁轻声哼唱的小调。
音调轻快简单,是渔村流传的古老歌谣,唱的是出海平安,鱼虾满舱。
苏昌河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已经模糊成泛黄的碎片。
那时他大概四五岁,家还在,母亲还在。
也是个夏夜,母亲坐在院子里缝补衣裳,哼着类似的调子。
他趴在母亲膝头,看着院子里盛开的不知名小野花,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角香气。
后来家没了。
母亲死在血泊里,野花被践踏成泥。
他被带进暗河,扔进鬼哭渊,在血腥和厮杀中挣扎求生。
暗河把他打磨成一把锋利的刀,教会他诡诈、狠绝、不择手段。
他学得很好,甚至青出于蓝,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送葬师。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黑暗,甚至享受其中
掌控生死,玩弄人心,看着猎物在绝望中挣扎,那种扭曲的快感能填补内心的空洞。
可在这渔村待了七天,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贪恋。
贪恋岁宁煮粥时氤氲的蒸汽,贪恋她换药时轻柔的指尖,贪恋她毫无防备的信任,贪恋她偶尔闹小脾气时鼓起的脸颊。
贪恋这间简陋木屋里的烟火气,贪恋这片海风的咸腥,贪恋这份与暗河截然不同的平凡而真实的宁静。
这太危险了。
苏昌河比谁都清楚。
温柔乡是英雄冢,何况他根本不是英雄。
他是暗河的送葬师,是游走在黑暗里的鬼,手底亡魂无数,仇家遍地。
他这种人,不该有软肋,不该有牵挂,更不该贪恋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他该走了。
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再待下去,只会让彼此陷入更深的纠葛。而他这种人,不配拥有这样的纠葛。
可是……
他睁开眼,看向屋内。
窗纸上映出岁宁纤细的身影。
她正专注地织布,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和美好。
织机规律的吱呀声和她哼唱的小调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他困在中央。
苏昌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海风带着咸腥气灌入肺腑,却吹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贪恋。
再待两天。
他对自己说。
就两天。
两天后,无论伤口是否痊愈,无论有多么不舍,他都必须离开。
暗河不会放任送葬师失踪太久,暗河的人迟早会找来。
他不能把危险带到岁宁身边。
苏昌河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岁宁听到动静,停下织机,转头看他
岁宁:" “回来了?河边凉吗?”"
苏昌河:" “还好。”"
苏昌河在竹榻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昌河:" “怎么还不睡?”"
岁宁:" “今天老板娘说我绣的好,又给了我一批,这批布要得急,赶赶工。”"
岁宁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低下头继续织布,
岁宁:" “你快睡吧,伤刚好,要好好休息。”"
苏昌河没动。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看着她灵巧穿梭引线的手指,看着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柔软情绪又翻涌起来,带着微微的酸涩,和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岁宁,岁宁。
苏昌河:" “岁宁。”"
他忽然开口。
岁宁:" “嗯?”"
岁宁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
苏昌河:" “……没什么,早点休息吧。”"
苏昌河没开口,他记得岁宁说的话。
这个小渔村,这个小姑娘,不知道暗河,也不知道什么江湖,
他也不属于这里。
他躺在竹榻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耳边是织机声,是岁宁偶尔哼唱的小调,是远处海浪拍岸的轻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而残忍的挽歌,为他短暂偷来的宁静时光,画下倒计时的刻度。
两天。
他在心里重复。
然后,他就必须回到属于他的黑暗里,继续做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送葬师。
而岁宁,会留在这片海边,继续她平凡而坚韧的生活。
就像两条偶然相交的线,短暂重叠后,终将各奔东西。
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宿命。
苏昌河想着,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可为什么,心口会疼呢?
窗外,夜色渐深,海面平静无波,只有一轮孤月高悬,洒下清冷的光。
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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