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三个光棍

太医给宋怀瑾重新检查了伤口，又开了一些药，便离开了。

长公主命人去煎了新的药，又亲眼盯着儿子喝完，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直至月色深冷，长公主院内的灯却仍未熄。

“殿下，该歇了。”赵嬷嬷轻声劝道。

长公主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一块旧玉佩，“嬷嬷，你说，那披风的主人，会不会是瑾儿的转机？”

“老奴看世子爷今日神色，确与此前不同。”

“可他还是不能碰我，连亲娘都不行，何况外人？”长公主苦笑道。

嬷嬷温声安抚她:“万事总有头一回，既能有女子之物近身而无不适，便是好转的征兆。殿下且宽心，慢慢来。”

长公主望向窗外明月，轻声叹息。

“但愿吧！我只盼在我闭眼之前，能看到瑾儿娶妻生子，像个正常人一样……”

她的声音渐低，消散在夜色中。

而此时的宋怀瑾，已经悄悄起身，正在书房里处理积压的公文。

全部处理完，已是子时。

烛火下，那角披风静静铺在案头。血迹已洗净，只余浅淡水痕，竹纹在光下栩栩如生。

他伸手轻抚绣纹。

确实毫无不适，不仅没有恶心，指尖触到细腻锦缎时，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他脑中又不自觉地浮现那张脸。

若找到她，该如何？

宋怀瑾垂眸。

自己这毛病……即便真寻到人，难道还能……？

他自嘲一笑，将披风收入怀中暗袋。

翌日中午，长公主的夫婿——镇国公宋伯衍从北郊兵营回来。

他一身玄色骑装，风尘仆仆，刚踏进内院便觉气氛不对。

只见廊下丫鬟们个个屏气凝神，正房里更是静得出奇。

“夫人呢？”他问赵嬷嬷。

赵嬷嬷苦着脸回答:“在屋里生闷气呢，午膳都没用。”

宋伯衍挑眉。

自家这位长公主殿下，性子爽利，平日里生气都是拍桌子骂人，这般闷着，倒是少见。

他一边想着，一边推门而入。

屋内，长公主周照棠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攥着条帕子，盯着窗外那株西府海棠发愣。

夕阳余晖映在她侧脸，明明四十几岁的人，此刻看着竟有几分落寞。

“棠棠？”宋伯衍凑过去，声音放柔，“我回来了。”

长公主却眼皮都没抬。

宋伯衍蹲到榻前，仰头看她，“谁惹你不高兴了？跟我说，我替你出气。”

“你！”长公主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我才从营里回来，哪儿得罪你了？”宋伯衍满脸冤枉。

长公主转过头，眼圈竟有些红，“你的好儿子！”

宋伯衍愣了愣，随即失笑。

“儿子惹你，你骂我做什么？来来来，跟我说说，哪个混账惹你了？我替你教训他。”

长公主这才怏怏坐起身，开始掰手指。

“先说老大。”

她竖起一根手指，“二十五了，大理寺卿，皇上面前的红人。长得像你年轻时候，剑眉星目，一表人才。可他，女人碰一下就要吐。你说，这怎么娶妻？怎么给我生孙子？”

宋伯衍摸了摸鼻子，“这个……太医不是说了，慢慢治。”

“治了十几年了！”长公主提高了声音。

“越治越严重，以前只是起红疹，现在倒好，一靠近就吐。上次我不过想摸摸他额头，他躲得比兔子还快。”

她越说越气，“还有，他昨日回来，竟攥着个姑娘的一角披风。我当是转机了，可他还是不能碰我，白欢喜一场。”

宋伯衍眼睛一亮，“姑娘的披风？哪家姑娘？”

“不知道，他嘴严得很，说是证物。我觉得定是骗我的。”长公主捶榻。

“好好好，别气。”

宋伯衍忙给她顺气，“老二呢？老二总没病吧？”

“老二？”长公主竖起第二根手指，更气了。

“宋景行这小子都二十三了，跟你一样在兵营当差。身子是没病，可他这儿有病。”

她指了指脑袋。

“一提娶亲，他跑得比马还快。上个月我请了尤尚书家的千金来赏花，多好的姑娘，知书达理。他倒好，翻墙跑了，在营里躲了七天不敢回家。”

宋伯衍死死忍住笑。

“这小子……像我年轻时候，我当年不也躲着你……”

“你闭嘴！”长公主瞪他。

“你当年是傻，他是真没兴趣。我让嬷嬷悄悄问了，他营里同僚说，他看见姑娘就跟看见木头似的，半点心思都没有。”

长公主喘了口气，竖起第三根手指。

“还有老三宋清晏，十八了，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但正事一件不干。昨天又砸了人家酒楼，赔了五百两。他名声臭得，正经人家谁敢把女儿嫁他？”

长公主说到这儿，真落下泪来了。

“我周照棠，堂堂长公主，嫁了个大将军，生了三个儿子。听着多风光，可你看看，老大碰不得女人，老二不想碰女人，老三倒是想碰，可没人愿意让他碰。”

我这辈子，怕是抱不上孙子了。呜呜呜……”

宋伯衍见爱妻真哭，顿时慌了手脚。

他一个武人，战场上杀敌不眨眼，可最怕爱妻落泪。

他急忙扯了自己袖子去擦，“别哭别哭，这不都还年轻嘛。”

“年轻？老大二十五了！别人这年纪，孩子都会背书了。”

长公主推开他的手，“你就知道说风凉话，儿子不是你生的，你不操心。”

宋伯衍赶紧赔笑道:“怎么不操心？我这不是、这不是在想辙嘛。”

“你想出什么辙了？”

宋伯衍抓耳挠腮，半晌憋出一句。

“要不，给老大下药？让生米煮成熟饭。”

“宋伯衍！”长公主抓起软枕砸他。

“你当是打仗呢？还下药，传出去皇家脸面往哪搁？”

宋伯衍接住枕头，嘿嘿笑道:“我这不是……急嘛。”

他挨着爱妻坐下，搂住她肩膀。长公主挣了挣，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

“棠棠，你看啊。”宋伯衍放缓声音，“老大那病，虽说古怪，可昨日他能拿姑娘的披风，就是好转。咱慢慢来，不急。”

“老二呢，是还没开窍。我在他这个年纪，不也只想着打仗？后来遇见你，不就好了？”

“至于老三”，他顿了顿，“纨绔是纨绔，可心眼不坏，就是欠管教。从明日起，我天天带他去营里，累到他没力气胡闹，行不行？”

长公主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我宋伯衍说话算话！”宋伯衍拍了拍胸脯。

长公主这才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你就会哄我。”

“不哄你哄谁？”宋伯衍笑道，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老大那披风，我们可以让人暗中去查。若真有这么个姑娘，咱好好待人家。就算老大一时半会……那啥，咱先认个干女儿也成。”

长公主眼睛又亮了，“你说真的？”

“真的！”宋伯衍点头。

“只要姑娘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咱就认。到时候接进府来，陪你说话解闷，不也一样？”

长公主终于笑了，靠在他肩上，“这还差不多。”

窗外的廊下，赵嬷嬷听着屋里终于有笑声，松了口气，挥手让丫鬟们摆午膳。

而此刻，宋怀瑾正在翻阅卷宗，忽然打了个喷嚏。

莫非是哪个不要命的，又在暗处惦记我这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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