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请洪武百官赴死
昏暗的乌篷船里，寂静无声。
恐惧与震惊，自每一个官僚的心底，缓缓弥漫。
朱允熥竟将整个户部一扫而空，全部下入大狱。
他难道疯了？
大战在即，兵马调动，需要海量的粮饷支持。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没有户部官员的调配，大军将寸步难行。
谁也不知道朱允熥到底怎么想的。
他们更担心的是，明日的朝会，万一按照黄子澄的做法，他们会不会也被下入诏狱。
黄子澄却不以为然，反而哈哈大笑。
众人皆抬头望他，眼神中流露着疑惑。
户部尚书赵勉急忙问道：“黄兄为何发笑？”
黄子澄冷声道：“我笑他朱允熥少谋短智，竟想用这种方法逼我们就范。”
“我料他必不会杀一官一吏。”
又一人问道：“子澄何出此言？”
黄子澄捋着胡须，胸有成竹道：“此乃敲山震虎之计。”
“朱允熥小儿将户部下入大，其目的就是让我们怕！”
“我们怕了，便会妥协，便会听从他的指挥。”
“如此一来，兵马调动、粮饷筹措，便可顺理成章。”
众人皆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那朱允熥定是知道，他们不会配合，便先举起大棒，以示威慑。
若他们怕了，便会主动求饶，这样一来，朱允熥的目的就达到了。
户部下入大牢，只是杀鸡儆猴，给他们看而已。
“哼！区区雕虫小技，竟敢在我等面前班门弄斧。”
“还真是让这小儿小觑了。”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就觉得咱们怕了。他以为我们是谁，岂能被他威胁？”
“正是如此。”
众官僚你一言，我一语，顷刻间，乌篷船内的凝重，便消散不见。
赵勉问道：“黄兄，那咱们明日……”
“一步不让！”
黄子澄昂首道：“我就不信，他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奉天殿内大开杀戒。”
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点头附和。
“不错，一步不让。”
“咱们就让他下不来台，逼得他不得不与我们合作。”
“没有咱们这些人帮忙，他想挥师北伐？做梦去吧。”
众人打定主意，要与朱允熥斗到底，看看谁的骨头更硬。
也让这小儿瞧瞧，想要在奉天殿当家做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以为他是朱元璋呢？
“好，时辰不早了，诸位便回去准备吧，明日还有一场恶仗。”
刘三吾最后一锤定音。
众人纷纷拱手，令乌篷船靠岸，纷纷四散而去。
……
五更天的紫禁城，幽深寂静，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要将世间万物全都吞入腹中。
奉天殿里，朱允熥负手而立，仰望着长空上的一轮斜月。
他的背后，是一条长长的御阶。
御阶的尽头，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凝望着少年的背影。
就在几日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神，是帝国的主宰。
而现在，他却是一个阶下囚，一个困在龙椅上的枯衰老人。
“逆孙。”
朱元璋缓缓开口，他的声音苍老而又深沉。
“再有半个时辰，百官便会上朝。你可曾想好要如何应对？”
朱允熥转过身，笑容中带着戏谑。
“怎么？皇爷爷是在关心孙儿吗？”
朱元璋冷笑一声。
“关心？咱现在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一个推翻自己亲爷爷皇位的逆孙，居然还能堂而皇之的说出这样的话，这厚颜无耻的程度，与三国的曹操有一拼。
朱允熥也笑。
“多谢皇爷爷关怀，只是你老了，你的刀不够快，更不够狠。”
“近日，孙儿请皇爷爷来看这一出大戏，就是想让皇爷爷瞧瞧，孙儿手中的这把刀如何。”
“混账！”朱元璋怒道：“你以为你比咱强？你以为，杀几个官僚，让他们抱头鼠窜，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咱告诉你，官场不是战场，这奉天殿比石头山更可怕，人心，要比世间所有的武器，更歹毒，更狠恶。”
“你只有一个人，一把刀，你能震慑得了一群人，却震慑不住天下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你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朱允熥抬眸，直视朱元璋愤怒的目光。
“所以，你妥协了？”
朱元璋闻言一怔。
朱允熥继续道：“你想立二哥为帝，是因为他是个读书人。”
“你知道那些读书人杀之不绝，他们会一茬一茬的冒出来，永远都有年轻的血液。”
“可你会老，会死，你跟那些读书人斗了一辈子，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来越强大，而你却越来越衰老。”
“所以你怕了，妥协了，想让下一个大明皇帝与那些读书人同流合污。”
“你觉得只要立一个读书人当皇帝，他们就会尽心辅佐。”
“你想把所有的罪孽担在自己的肩上，让子孙后代与士大夫共天下。”
“闭嘴！你给咱闭嘴！”朱元璋用力拍打着龙椅的扶手，咆哮的声音，响彻整个奉先殿。
朱允熥的这番话，就像一把人世间最锋利的刀，毫不讲理地撕开层层伪装。
将血淋淋的现实，和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全部都呈现在眼前。
朱允熥说的不错，朱元璋怕了。
他老了，他的刀再也不如年轻时候那般锋利。
可读书人却还是一茬又一茬地冒出来，前赴后继地与他为敌。
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从当初的陈友谅、张士诚，到后面的李善长、胡惟庸，还有数不清的官僚。
无数个日日夜夜，朱元璋都是一个人，在与那些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敌人，永无休止地缠斗着。
他太累了。
但帝国的繁荣，离不开士绅的支持。
谁也无法想象，在做出妥协的决定时，朱元璋的内心究竟有多么痛苦。
他比任何人都要刚强，却终究败给了时间和衰老，败给了那些前赴后继，准备与他鱼死网破的读书人。
朱允熥笔直地站在奉天殿中央，他耐心地看着朱元璋咆哮。
直到朱元璋渐渐安静下来，大殿里回荡着他粗重的喘息声。
“皇爷爷。”
朱允熥开口道：“自有宋以来，如今已四百余年。”
“四百余年，神州陆沉，南北割据。”
”直到你横空出世，兴义兵，举正旗，整江南，战燕云，直至一统华夏，建立大明帝国。”
”您重塑衣冠，再造华夏，功在千秋，德披万世。”
“后世子孙永远都铭记您的功德。”
朱元璋忍不住嘴角一扯。
该说不说，这逆孙倒是挺会安慰人的。
一席话说的他心潮澎湃。
“所以，为了不辜负您的丰功伟绩，孙儿只能忍痛请洪武赴死。”
朱允熥继续开口，眼中杀意盎然。
他转身，望着奉天殿外，百官正徐徐往这边走来。
“也请，洪武百官一同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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