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路灯杆子上挂了一排！

把烦心事全甩给了领事馆，他直起身揉了揉熬得发涩发酸的眼窝，趿着牛皮军靴，迈着松松垮垮的步子，慢悠悠晃进了内室暖乎乎的卧室，外头江风刮得窗纸呜呜响，半分也扰不到他要补觉的心思。

……

凌晨六点多，淞沪的晨雾还没散透，天刚蒙蒙亮，远处弄堂才飘起早点摊的吆喝声，雷大炮安排埋伏的第六大队和情报大队保镖，生生白埋伏了一整夜——从昨夜守到五点多，东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愣是连五个以上结伴出门的士兵都没见着，半点儿异常动静都没有。

负责在租界北区东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外围盯梢的刁三，早带着手下一帮跟着混饭吃的小混混撤到了路边的早点摊，一群人围坐在油浸得发亮的旧木桌旁，啃着刚出笼的热包子，捧着豁口的粗瓷碗喝滚热的甜浆，蹲了一晚上的冷风寒气，顺着热包子下肚瞬间就散了大半。

坐刁三对面的二憨咬了半口包子，含含糊糊嘟囔道：“刁三哥，这都守了一整夜了，那东瀛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咱们这不纯纯白熬吗？”

刁三叼着包子馅，抬手就给了二憨后脑勺一掌，笑骂道：“废话！你小子长没长脑子？我老板一出手就给了咱们一百大洋的活动经费，你自己掰手指头算算，你辛辛苦苦干满一个月，能挣着几个钢镚？咱们拿着钱白吃白喝蹲点，你还有啥不乐意的？”

另一头负责盯梢的王麻子带着手下那伙人，也跟刁三那边是一样的情况，只不过他手底下的人素来规矩，没人敢像二憨那样罗里吧嗦瞎打听，一群人安安静静蹲在巷口吃早点盯梢，半点儿不乱。

此时天已经大亮，早早就往黄浦码头赶找活干的苦力们，远远就看见码头周边的路灯杆子上，整整齐齐挂了一排冷冰冰的尸体，走近了定睛一瞧，魂都差点吓飞了——这些挂着的人，不就是往日里在码头上横着走的小刀会和斧头帮的龙头、堂主、红棍吗？

往日里见了这些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一个个凉透了挂在这儿，当场就把赶过来找活的上千号苦力给吓住了，大伙不敢往码头里头走，全都挤在码头周边三五成群攒着堆，议论得乱糟糟的，谁也不敢第一个往里踏。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雷氏贸易公司保安大队一队队长唐牛，带着一队保安队员挤过人群，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站到了人群前头。

矮矮胖胖的唐牛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容，对着攒着堆的苦力们扬声喊：“大家不用慌！各位老少爷们听清楚了，黄浦码头从今天起，就已经被咱们雷氏贸易公司正式接管了，往后这地界再也没有什么小刀会、斧头帮了！”

人群里一个扛着磨得发亮竹扁担的老苦力，眯着眼辨认了半天，突然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哟！这不是小刀会的唐牛吗？你本身就是小刀会的小头目，这就换了主子，不是背叛小刀会了？”

唐牛哈哈一笑，对着手里的铁皮喇叭摆了摆手，嗓门亮得压过了全场的议论：“哪来的什么背叛！昨天我们雷老板端了那帮高层的老窝后，挨个查清了咱们底层弟兄的底，确认我们近千号弟兄都没沾过走私鸦片、开烟馆的黑心买卖，才把我们全都收编了！如今我是雷氏贸易保安大队的正式员工，每个月按时领薪水，比跟着原先那帮只知道刮油水的狗主子强一百倍！今天我来，就是给大伙宣我们雷老板定下的码头新规矩！”

可这帮苦力被小刀会斧头帮压榨了十几年，早就被坑怕了，依旧满脸狐疑，质疑声一阵接一阵冒出来：“你们本来就是帮会出来的，该不会比原先那帮杂碎还要狠吧？”

“就是！换汤不换药，哪有新主子会比旧主子良心好！”

唐牛早料到大伙会有这顾虑，也不恼，往前凑了两步把喇叭按得更紧，抬高了嗓门喊：“我跟你们说，这回你们真的碰上好时候了！我们雷老板定下的头一条规矩就是：往后码头的工牌，只收五毛钱，就交这一次！交完钱这工牌一辈子管用，只要你还扛得动货，就能永远在这黄浦码头找活干，再也不用月月交血汗钱养那帮吸血鬼！”

那认出来唐牛的老苦力把肩头磨得发亮的竹扁担往地上一顿，晃着满是皱纹的黑脸，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了起来：“不可能！你们这帮混帮会的哪会有这么好心？说白了就是换个名头接着刮咱们苦力的血汗，当我不知道呢！”

唐牛举着铁皮喇叭急着往下说，连连摆手喊：“你先别急着抬杠，让我把话说完行不行！除了工牌只收一次钱，还有工钱的规矩：往后码头结算抽成，公司只抽两成，剩下八成完完整整全归你们出力的弟兄自己拿！”

那老苦力当即嗤笑一声，晃着脑袋驳道：“唐牛啊唐牛，你说这瞎话，连你自个能信吗？早先那帮王八蛋最少抽三成，遇到紧俏的好货抽四成都不稀罕！抽完抽成还不算，变着法找由头克扣工钱，到最后咱们累一天能落下几毛钱买窝头？你说只抽两成，纯粹是哄傻子呢！”

周围苦力被他说中了藏了多年的顾虑，顿时嗡嗡一片跟着附和，唐牛被他三番五次打断话头，矮胖的脸都涨红了。

他瞪了那老苦力一眼，抬胳膊狠狠往侧边路灯杆那一指，哑着嗓门吼道：“又是你个老杠头插嘴！我话还没说完呢！最后一条规矩记死了：往后不管是谁，哪怕是保安队的头头，只要敢变着法克扣你们弟兄半文工钱，下场就跟这帮挂着的王八蛋一模一样！直接绑了丢黄浦江喂鱼！我们雷老板说话，从来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绝不骗人！”

唐牛抹了把额头憋出来的热汗，攥着铁皮喇叭把话掰得明明白白：“大家伙都是出来卖力气混口饭的，我也不跟你们玩虚的！我说的是真是假，你们今天留下来干一天活，傍晚收工算工钱的时候一笔一笔清，不就知道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唐牛瞎吹，结果跟以前一个样，你们也半毛钱损失没有，该交多少还是多少；可要是我说的不假，真的只抽两成，那你们这不就是平白多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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