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晚死两个
他探身趴上船舷，朝黑沉沉的湖水里望去。
几十只手同时从水里伸出来，拽他的手，拽他的头发。
老周这才反应过来，双脚死死蹬住船舷往外挣。
满船人扑上去拉，裴寂一把扣住他的腰带。
水底下的力道大得吓人，整条船都往一边倾斜。
老周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松手，船要翻了。”
他猛地一脚蹬在船舷上，借着反作用力，整个人挣脱了裴寂的手，朝湖里栽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
几百条胳膊从四面八方涌过去，把那团挣扎的身影裹住，往下拖。
黑水翻滚一阵，冒出一串泡。
湖面重新回归平静。
船舱里，方竹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掐出血都没知觉。
阮桃伸出手，捂住小尾巴的眼睛。
水底下那个跟着船的东西，还在游。
这次冲着阮桃：“小姑娘，你这条命掉了没有？”
阮桃睁开眼。
一只小手闪电般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小尾巴整个人趴在阮桃膝盖上，小手死死捂着她的嘴，眼睛却直直望着船舷外的一片水面。
雾里浮现一个老太太的身影。
蓝布衫，花白的头发挽成髻，身子泡得发胀，脸却干干净净，神态安详。
她望着船上，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小尾巴的另一只小手缓缓抬起，指尖探出船舷。
它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阮桃读懂了它的口型。
阿婆。
她伸出手，把那只探出船舷的小手轻轻捞回来，连同它整个人一起拢进怀里。
“等下船了，姐姐帮你打听。”
小尾巴在她怀里狠狠抖了一下，把脸埋进她的臂弯。
水面上的蓝布衫身影冲阮桃的方向弯下腰，鞠了一躬，又沉进雾里。
船尾，那个湿淋淋的男人扒着船舷，最后看了阮桃一眼。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阮桃。”
“阮桃。”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我叫陈让，三年前，我在这座园里，丢了一个弟弟。”
“你要是看见他……”他的身影一点点沉进黑水里，“替我看看他。”
水面合拢，连一圈涟漪都没留下。
船摇回码头，众人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把第四枚章盖在票上。
可惜老周没了。
众人回到游客之家。
宋立站在走廊里，声音沙哑：“今晚都警醒点，这游戏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十点，灯准时灭了。
韩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老周栽进湖里的样子。
那湖里伸出来的手，跟下饺子似的。
他是真的怕了。
韩东摸黑爬起来，贴着门听了听，走廊里很安静。
斜对门住的是方竹和甘霖，韩东敲开门钻进去，三个人摸黑坐着，都为老周叹气。
不知过去多久，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查寝啦。”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憨厚，温和，跟白天一样。
“各位游客，都睡了吗？”
它每到一扇门前，就停下来问一句：睡了吗？
没人回应，它就会说一句：“睡啦，真乖。”
到第三间门口，它贴着门板换了个问法：“今天玩了几个项目呀？”
“玩得多的小朋友，有奖品哦。”
无人回应。
“真乖。”它等了一会儿，走了。
熊一直走，最终停在韩东他们这扇门前。
“查寝啦。”熊说，“方竹，甘霖，睡了吗？”
两个人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咦。”熊忽然说，“这屋里，怎么有三个人的气味？”
韩东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本该住斜对门，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一，二，三。”门外的声音慢悠悠地数。
每数一下，门把手就轻轻磕一下，自言自语道：“方竹，甘霖，是两个人呀。”
“多出来一个呀。”那声音还是那么憨厚。
“多出来的那个，是哪个房间的呀？出来，我送你回去。”
门把手，咔哒一声转开。
韩东进来的时候没锁门。
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漆黑，只看得见一个圆滚滚的轮廓立在那儿。
肉眼看过去，那就是熊。
圆耳朵，红马甲，连站姿都一样。
方竹却鬼使神差地抓起床头柜上那面铜镜。白天阮桃出了淘气堡就还了，苏苏又托他擦镜面，这会儿还搁在他床头。
方竹闭着一只眼，透过铜镜的边缘，照向门缝。
镜子里映出来的东西，让他差点把镜子摔在地上。
镜子里，门缝那儿立着的，是一个细长细长的东西，高得顶到了门框上头，浑身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皮，皮上胡乱缝着几块红马甲的碎布，针脚歪歪扭扭。
它没有脸。本该是脸的位置，蒙着一块揉皱的熊皮，熊皮上挖了两个洞。
洞里，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它手里还拎着一颗圆滚滚的熊头，咧着嘴，憨厚的笑。
镜子里，熊的眼珠骨碌一转，直勾勾对上镜中的方竹。
它提着熊头，把头凑到门缝上，声音从那张咧开的嘴里发出：“多出来的那个，出来呀。”
铜镜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镜子里的东西顺着门缝挤了进来。
细长的身子像一条蛇往屋里钻。
皮上那两个洞里的眼睛扫过房间，视线最后落在窗边的韩东身上。
“找到你了。”
房间里霉味冲天，甘霖抓起台灯就砸。
台灯穿过那东西的身体，哐当砸在墙上。
它提着熊头，停在韩东面前：“多出来的那个，跟我走。”
韩东瘫在墙角，抖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只手从熊皮的洞后面伸出来，灰扑扑的手指朝他的喉咙探过去。
千钧一发，窗户开了。
小尾巴蹲在窗台上，冲屋里的人急急地挥手。
方竹离窗最近，连滚带爬扑过去。
甘霖紧随其后，落地时崴了脚，闷哼一声。
韩东跑到窗边，一条腿已经跨了出去。
细长的手指，拽住了他另一条腿的脚腕。
韩东扒着窗框的手指一根一根被掰开，整个人被拖回房间深处。
方竹和甘霖趴在草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把韩东拖进黑暗。
小尾巴蹲在窗台上，盯着那个东西，眼睛一眨不眨。
那东西拖着韩东，隔着窗框跟小尾巴对视。
熊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疲惫，辨不出男女。
“还不到日子。”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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