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乖宝和一家之主

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朝她围过来。

带着湿漉漉的呼吸，仿佛就贴在耳边。

“嘻嘻，嘻嘻。”小孩子的笑声散布在黑暗里。

地砖在她脚底下变得又湿又软。

阮桃站在原地没动。

“对不起哦。”她朝黑暗里开口，“我眼神不好，你们别挤，我都找不到门了。”

哗啦。

一道拖把杵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那圈围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灯亮了。

洗手间里一切如常，只有那个拖地的阿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阿姨脚边干干净净。

一圈之外，湿淋淋的脚印密密麻麻。

她拿着拖把往地上一杵，喉咙里咳了一声。

整个洗手间顿时寂静无声。

阿姨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很普通，眼袋很重，像很多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阿姨好。”阮桃礼貌打招呼，眼睛弯弯的夸她，“地拖得真干净。”

阿姨愣住。

“我住院的时候，每天都看着医院的阿姨们拖地。”阮桃说，“很费时间，也很累，这个活儿要紧得很。”

阿姨的嘴唇动了动。

“多少年了。”她开口，声音沙沙的，“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活儿是要紧事。”

她顿了顿，问：“他们都跑了，你为什么不跑？”

阮桃说：“人有三急呀，我要上厕所。”

阿姨：“……”

阿姨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哑哑的，在这间绿莹莹的洗手间里，居然透出一点暖和气。

她从罩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塞到阮桃手里。

“拿着。”她说，“这纸沾水不破，沾什么都不破。脏了就擦，别怕。”

“谢谢阿姨！”

阮桃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双手递过去。

“阿姨吃。”

阿姨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玻璃纸在绿灯下反着光，小小的一粒。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糖拈起来，攥进掌心。

“你要去的那一家，阿姨跟你说几句。”

“进门先洗手，别让人催第二遍。”

“坐下之前，数清楚桌上的筷子。”

“为什么要数筷子呀？”

阿姨说：“多少人吃饭，摆多少副碗筷。如果哪天你发现，筷子比人多了一副……”

“说明那顿饭，是准备添人的。”

阮桃眨眨眼，把这句也记下了。

“最重要的一条。”她的声音更低了，“不管谁喊你的名字，别应。”

“应一声，你就得留下。”

阮桃认真点头：“我都记住啦。”

“乖。”阿姨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在自己罩衣上擦了擦。

“阿姨在这儿拖了三十年的地。”她说，“刚来的时候，这园子里还没这么多项目。”

“阿姨也是游客？”

阿姨没答这句。

拖把在水里涮了涮，她换了个话头：“你玩完项目，章在出口那儿，自己盖。别让任何人替你盖，工作人员也不行。”

阮桃郑重点头：“我自己盖。”

“还有，那家里，大人说的话不算数。”阿姨的声音压得极低，“小孩写的，才算。”

“什么小孩写的？”

阿姨没回，只朝着门口方向望，视线似能穿透那扇门看见外面的场景。

“那一家人，最喜欢小孩。”

阮桃笑眯了眼，声音更甜：“谢谢阿姨！我下次来，还找你哦。”

“来做什么？”

“上厕所呀。”

“……”

“还可以找阿姨聊天。”阮桃补充，“阿姨一个人拖地，多闷呀。”

阿姨这回笑出了声。

她摆摆手，赶苍蝇似的：“去吧去吧，别让那家子等急了，记住阿姨的话。”

她说完，像是自知说多了，拖把一杵，朝第一个隔间走过去，拖把把儿在门板上磕了磕。

锁舌啪嗒一声，自己开了。

“这间。”阿姨说，“干净。”

阮桃进去用了。

出来的时候再洗手，水龙头一拧就是清水，镜子里的她乖乖跟着动，烘手机吹得又暖又稳。

阮桃朝镜子里挥挥手，又朝阿姨挥挥手，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

裴寂还站在原地，小尾巴还站在他脚边，一人一鬼，隔着半步，维持着她走之前的队形。

见她出来，小尾巴立刻扑过来，重新攥住她的手。

“走吧走吧。”阮桃举了举手里的纸巾，兴冲冲地给裴寂看，“厕所里有个阿姨，人可好了，还送我东西。”

身后，那扇粉白条纹的门缓缓合上。

裴寂看着她手里那包纸巾：“嗯，是好东西。”

“对吧。”阮桃把纸巾仔细收好。

远处，老周他们伸着脖子张望，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表情十分复杂。

赵四凑过来打听：“里面……有什么？”

“有个阿姨，拖地拖得可干净了。”阮桃说。

赵四：“……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阮桃挠挠头，“有！镜子花了，水龙头还生锈。他们这儿的设施，该修修了。”

赵四：“……”

他开始怀疑，这姑娘进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副本。

【别人进厕所是渡劫，她进厕所是做客。】

【忽然反应过来，那个镜子让她快走，是不是在救她？结果她嫌人家字丑。】

【她没嫌字丑，她说她不急。】

【更气鬼了。】

【保洁阿姨那个摸头又缩回去的动作，我哭了。】

【谁还记得这是个恐怖本？】

【还有拖地阿姨说，那一家人最喜欢小孩，细品。】

【别品了，我害怕。】

回到全家福之家门口，熊还等在那儿。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个小摊，绒布铺得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小道具。

绣着“乖宝”的红围裙。

印着“一家之主”的旧领带。

纸糊的小皇冠，小红花发卡，还有一台老式的拍立得。

“各位游客。”熊热情地招呼，“佩戴纪念品入场，代入感更强哦。”

“别碰。”老周立刻低喝。

他压着嗓子给众人科普：“NPC主动递上来的东西都是坑，要是戴上它，里面的鬼会优先盯上你。”

“对，谁戴谁死。”赵四附和，“白送都不要。”

阮桃凑上前，拿起那条红围裙在身上比划。

“可以玩得更尽兴呀。”她不解地回头，“为什么不要？”

众人：“……”

“我们要的是通关，不是尽兴。”老周痛心疾首。

“通关和尽兴又不冲突。”

阮桃把围裙往腰上一系，红扑扑的，乖宝两个字贴在胸前。

她转了一圈，很满意。

又从摊上拿起那条一家之主的领带，踮起脚，往裴寂脖子上一挂。

“你也戴一个。”

裴寂低头，看着胸前那条皱巴巴的旧领带，慢条斯理地把领带系好。

“挺合适。”他说。

熊歪着头看了看他们俩，眼洞里的眼睛弯起来。

“很好。”它说，“妈妈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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