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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众叛亲离


燕儿歪着头看她,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嘴角和眼睛是一起动的。

【那个“满”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燕儿就是小满吧?名字被先生收走,人就忘了自己是谁。】

【老刘守了三年,闺女就在眼前,认不出来。】

【别刀了别刀了,桃宝快让父女相认。】

午后,账房。

苏先生还坐在那张高高的条案后面,白着脸,十指全是墨。

桂婶给阮桃装了食盒,让她顺路带过来。

食盒往条案上一放,苏先生拨算盘的手,难得停下。

“账上没有的事,我不能说。”他先开口。

“那账上有的事呢?”白鸦问。

苏先生拨了一下算盘。

“三个月前,先生把城里钱庄的存银,全提空了。”他说,“这个账上有。”

“换成金条,十二根。账上有。”

“金条的去向……”苏先生的手指停在一页账上,“这一页,被撕了。”

账册的装订处,齐刷刷少了一页,茬口还新。

“撕账的人不懂账。”苏先生说,“总数还在,进出对不上,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

“谁撕的?”

“账上没有。”

白鸦盯着他面前那把算盘。

算珠一颗一颗,圆而润,白得发青。

她昨夜里想了半宿,这颜色她在审判庭的库房里见过。

人骨磨的珠子,盘得久了,就是这个色。

“苏先生。”白鸦说,“你这把算盘夜夜打到三更,算的是什么账?”

苏先生拨珠的手,第一次抖了。

“算不平。”他说,“先生赏下来的东西,锅,算盘,镯子,酒,我都记着。可另一本账,怎么算都算不平。”

“哪本账?”

苏先生抬起头,眼白里全是血丝。

“宅子里的人,三年五载换一茬。进来的时候有名有姓,后来都变成宅子的姓。”

“客人,你说,人都去哪儿了?”

【叮】

【获取关键线索:掏空的钱庄、被撕的账页、算不平的人命账】

【真相还原度+5%,当前:34%】

傍晚前,阮桃照例去给老瓮送饭。

雨后的蔷薇花开得更疯,紫得发黑,一墙的花,没有一片叶子。

老瓮蹲在墙根,接过食盒,冲她咧开嘴。

阮桃蹲在他旁边,看他吃饭。

吃着吃着,老瓮忽然放下筷子,伸手进花墙根的土里刨起来。

他的手指又粗又黑,刨得很快,泥土翻上来,混着花根。

刨了约莫一尺深,他摸出一块木牌。

桃木的,巴掌大,被土浸得发黑,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老瓮把木牌递给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别念出来。

阮桃捧着木牌,凑近了看。

木牌上的名字,笔画刻得很深,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是个姑娘的名字,末尾一个字是“秀”。

老瓮又往深处刨。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一块一块的桃木牌,从花墙根底下翻出来,在阮桃面前排开,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这一墙的蔷薇底下,埋着一整排名字。

阮桃忽然明白了汤里那个名字是怎么回事。

名字给出去,人就留下。

名字埋进土里,花就开。

她抱着膝盖,看着这一排木牌,小声问:“爷爷,这些名字的主人,都是宅子里以前的佣人吗?”

老瓮听不见。

可他回过头,冲她点了点头。

阮桃又问:“那,先生不喝汤,把汤倒在花墙根,是不是因为……”

老瓮的手忽然按住了她。

他指着花墙最深处,靠近井台的那一角,示意她自己去看。

那里的土是新翻的。

阮桃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

土里埋着一块新的桃木牌,木纹还白着,刻痕还新,边角都没被土浸黑。

牌上三个字。

温世霖。

【叮】

【获取关键线索:花墙下的名字、温世霖的木牌】

【真相还原度+7%,当前:41%】

阮桃蹲在井台边,捧着那块木牌,半天没动。

先生的名字,早就刻好了牌,埋进了花墙根。

名字给出去了,人就留下了。

那先生现在,算活着还是算留下?

身后,老瓮轻轻咳了一声。

阮桃回头,看见哑巴花匠望着主楼的方向。

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窝里,头一回有了点像人的神色。

回主楼的路上,白鸦一路没说话。

进房间闩上门她才开口:“今天一天的收获,比执法队四天加起来都多。”

“我捋了一下。”白鸦在桌边坐下,“三个月前,先生掏空钱庄换了十二根金条,付给一个挑担子的灰衣人。”

“同一个月,有人往桂婶的盐里掺东西,逼得先生不敢吃宅子里的饭,把自己锁进书房。”

“先生不喝汤,因为汤里可以下名字。他不吃饭,因为饭里也可以。”

“一个把全宅子的名字都捏在手里的人,最后怕的,是自己的名字进了别人的碗。”

阮桃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小声说:“可他的名字,还是刻了牌,埋进花墙根了。”

“谁埋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

管着花墙的是老瓮。

老瓮听不见,说不出,可他刨得动土。

“还有那块新牌,刻痕是新的。”白鸦的声音压低了,“阮桃,先生死在前天夜里,牌子埋下去,顶多三天。”

“人还没出殡,名字先入了土。”

“这宅子早就知道他哪天死。”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下去。

主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算盘声。

噼啪,噼啪。

苏先生又在算他那本算不平的账。

第六日清晨,每间客房的门缝底下,都塞进来一张帖子。

红纸,金字,边角压着一朵暗纹的蔷薇。

阮桃捡起来,念出声:

“谨定于第六日酉时,设辞灵宴于大厅。

恭候台光。

温世霖谨订。”

帖子的落款,是先生的名字。

墨迹是新的,帖子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是宴席的规矩。

【辞灵宴须知】

【一、酉时入席,亥时散席。入席之后,不可离席。】

【二、主位为先生留。主位的碗筷,不可动。】

【三、敬酒须敬先生。敬酒必干杯,杯中不可剩酒。】

【四、席间不可见血,不可争吵,不可提“死”字。】

【五、先生的菜上了桌,须夸一句。】

阮桃逐条读完,只记住先生的菜上了桌,须夸一句。

这个她在行。

对面走廊,执法队的房间里,厉铮把请帖拍在桌上。

“今晚动手。”

红绫捏着袖口里的瓷瓶,没吭声。

“队长。”郁七摇着扇子,慢慢开口,“宴上人多眼杂,钟叔就在边上站着。”

“醉仙散下了,她当场倒下,黑框也好,急症也好,审判庭的赏金认吗?”

“认。”厉铮说,“上峰只要结果。”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符,符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昨夜传讯符到了。”

“上峰的原话:白鸦死,她偷走的东西,一并带回去。东西在她贴身的行囊里,是一本册子。”

“至于我们……”厉铮顿了顿,“上峰说,执法队为审判庭尽忠,伤亡不论。”

四个字,把一屋子人都写进了消耗品里。

“都听明白了?”厉铮问。

“明白。”三个人答得参差不齐。

散会之后,郁七回了自己房间。

扇子搁在膝盖上,他一遍一遍地摸扇骨。

无论是小六还是石头,包括他都是可以被随意舍弃的棋子。

郁七推开门,不知不觉走到后罩房的院子。

小六那件藏青外套不见了,绳子上只剩几件佣人的青灰制服,滴着水,在风里轻轻地晃。

郁七在井台边站了很久。

“郁七哥。”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饭。

“给老瓮爷爷送的?”郁七问。

石头说,“给阮桃带的,她去花墙那边了。”

“石头。”郁七忽然开口,“那天夜里,你为什么信她?”

石头想了想。

“郁七哥,副本里死人太平常了,平常到没人肯为一个死人站一会儿。”

“只有她肯。”

郁七望着那口井,井口的青石被水洇成深色。

“我入审判庭六年,头一年,我以为我们是抓坏人的。”

“第三年,我发现我们就是生意,而现在……

“石头。”郁七收拢扇子,“你信不信,等今晚的事办完,东西到手,回程的路上,你、我、红绫,一个都到不了审判庭。”

石头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我信。”

同一个时辰,红绫在自己房里,对着那枚瓷瓶坐了半个时辰。

瓶塞开了又塞,塞了又开。

醉仙散她用过。

上一个副本,她把半瓶倒进了一个老玩家的水壶里,那人夜里睡着就没醒,系统记了一笔心脉骤停,干净利落。

那时候她手不抖。

但现在,领口里那个“归”字,一天比一天深,已经不像压出来的印子了,像从肉里长出来的。

夜里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也从窗外挪到了床底下。

她查过,这宅子里没有小孩。

她去找过厉铮,说自己撞了邪,想退出今晚的行动。

厉铮头都没抬。

“红绫,办完这一票,八百万分你两成。出了副本,什么邪找不着人治?”

两成。

一百六十万,够她把评级堆上A,够她半年不进副本。

可那声音又响了,这回贴着她的耳朵。

爹,我冷。

红绫猛地把瓷瓶塞进袖袋,大口喘气。

做完这一票,做完就解脱了。

她没看见,自己袖口蹭过桌角,一滴水从袖子里渗出来,顺着桌腿,滴在地上。

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起,总带着一股井水味。

当天晌午,石头把醉仙散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白鸦。

“瓷瓶在红绫身上,队长让她在敬酒的时候动手。入酒即化,一盏茶心脉自停,查不出外伤。”

白鸦轻笑:“审判庭的醉仙散,我认得这东西。”

“姐姐,那怎么办呀?”阮桃问。

白鸦说:“今晚我的酒,一口不沾。”

“躲不掉的。”石头提醒,“规矩写了,敬酒必干杯,杯中不可剩酒。”

规则横在中间,红绫那只杯子,横竖要递到白鸦嘴边。

阮桃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姐姐,你说,满桌二十几道菜,敬酒敬到第几轮,谁还记得哪杯是哪杯呀?”

白鸦眯起眼。

“我去医院食堂帮过忙。”阮桃掰着手指头,“开饭的时候几百个餐盘,阿姨们全靠记位置。只要有人把盘子挪一下,全乱。”

“她要做手脚,就得让那杯酒一直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可席面上的东西,哪有不动的。”

白鸦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动?”

“保密。”阮桃说,“晚上你就知道了。”

【这话耳熟,上次她说保密,摇来了管家】

【上上次她说保密,摇来了桂婶】

【桃宝的保密=全副本NPC联合行动预告】

【红绫还在数酒杯呢,人家已经在排兵布阵了】

第六日,请帖一到,阮桃就去了厨房。

辞灵宴是桂婶掌勺。

老太太天不亮就起来了,剁骨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八冷八热一样一样地过。

“阿姨。”阮桃凑到灶前,“今晚的席面,敬酒是怎么个敬法呀?”

“钟叔领头,按进宅的先后,轮着敬。”桂婶头也不抬,“敬先生一杯,自己干一杯。”

“那添酒呢?”

“酒坛子在长桌中间的转盘上,谁喝谁添。”

阮桃的眼睛亮了。

转盘。

她方才在房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个。

“阿姨,我再问个事。”她压低声音,“要是有人在酒里放了不干净的东西,你看得出来吗?”

桂婶剁肉的手停了。

“谁?”

“我猜的。”阮桃说,“今晚席上,可能会有人想让白鸦姐姐喝一杯不该喝的酒。”

厨房里静了一息。

桂婶把剁骨刀往案板上一插,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丫头,我只管灶上的事。”她说,“席面上的事,我管不着。”

阮桃的眼神暗下去。

“不过……”桂婶重新抄起刀,“今晚上汤的规矩,是我定的。汤盅一人一份,我亲手盛。”

“酒我管不着,汤,出不了岔子。”

阮桃一把抱住她的胳膊:“阿姨你真好!”

“去去去,一身面粉。”桂婶嘴上嫌弃,手却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她兜里塞了块还冒热气的定胜糕。

“吃了它,压压惊。”她说,“今晚的席,不好吃。”

傍晚,大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擦得能照见人影,二十几个位子,杯盘摆得整整齐齐。

八冷八热流水一样上桌,四色点心码成塔,一坛女儿红开了泥封,酒香压不住地往外冒。

主位空着。

主位前,摆着一副碗筷,一只酒杯,一碗汤。

钟叔提灯站在主位旁边,左脸的瓷面具在灯火里明明灭灭。

“诸位贵客。”他干巴巴地说,“先生到了。”

“入席吧。”

大厅里坐了六个人。

左手边第一位是钟叔安排的阮桃,壁炉边最暖和的位置。

白鸦挨着她。

再往下是石头,郁七,红绫,厉铮。

长桌尽头,还摆着两副碗筷。

熊阔和小六的。

入席之前,钟叔提着灯,把五条规矩又念了一遍。

“宴席是先生的心意,坏了规矩,就是驳先生的面子。”

“先生会不高兴。”

燕儿端着酒壶在桌边穿行,给每个人的杯子满上。

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走到红绫身边时,燕尔盯着她看。

“看什么?”红绫没好气。

燕儿歪了歪头,轻声说:“姐姐,你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井水的味儿。”燕儿给她满上酒,端着壶走了。

红绫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也没闻到,可那句话像根刺,扎进她后颈。

“开席。”钟叔说。

第一道菜上来,清蒸鲥鱼,摆在桌子正中。

满桌没人动筷。

阮桃想起规矩,举起筷子:“先生的菜,真鲜呀。”

【叮】

【宴席规矩·第五条已达成】

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七零八落地跟着夸。

“鲜。”

“……好菜。”

厉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脸黑得像锅底。

【哈哈哈哈全员被迫营业】

【执法队:我们是来杀人的,不是来点评的。】

【主位那碗汤,你们看见没有,一直在冒热气,谁盛的?】

第二道,第三道。八冷八热流水一样上桌,每一道,都得有人夸。

夸到第五道,钟叔站起身,捧起酒坛。

“敬酒。”他说,“敬先生。”

他先给主位那只满杯前,又斟了一碗,洒在主位前的地上。

然后按进宅的先后,轮着敬。

第一个轮到的,是红绫。

红绫端着杯子站起来,手很稳。

“先生一路走好。”她说完才想起规矩四,席间不可提“死”字,脸色白了白,找补道,“走、走得安心。”

她仰头干了。

第二个是郁七。

郁七端着杯子,冲主位虚敬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干了。

他喝酒的时候,眼睛从白鸦脸上扫过去,又从那把银壶上扫过去,扇子没带,两只手空荡荡的,有点不知道该往哪放。

第三个是石头。

石头站起来,杯子举到一半,手抖洒了些在桌上。

“先生。”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席面挺好,您、您吃好。”

轮到白鸦,红绫忽然也站了起来。

“妹妹是客,我是主人这边的,哪能叫客人自己斟酒。”她笑着拿起转盘上那把银壶,绕到白鸦身边,“姐姐给你满上。”

银壶倾下去,酒线又细又稳。

她的袖口垂在杯口上方,只一瞬。

谁都没看见,只有袖袋里那只空了的瓷瓶,轻轻磕了一下她的手腕。

“妹妹,请。”红绫把杯子往白鸦面前推了推。

白鸦看着那杯酒,没动。

“怎么,不给姐姐面子?”红绫笑吟吟的。

“给呀。”

接话的是阮桃。

她忽然站起来,端起自己那杯,笑出一对小梨涡。

“红绫姐姐,你这半天光照顾别人了,自己都没吃好。”她说,“我们老家敬酒有个规矩,叫换杯。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杯子换着喝,才显得亲。”

红绫的笑僵了僵:“妹妹,这席上没这个规矩。”

“宴席规矩又没说不许换杯。”阮桃眨眨眼,“钟爷爷,能换吗?”

钟叔左脸的瓷面具对着她。

“规矩上,没有。”

“那就是能换啦。”

阮桃不由分说,先跟白鸦碰了杯,两口干了,然后满上两杯,把其中一杯塞给白鸦。

一模一样的杯子,谁也不知道哪杯是哪杯了。

红绫的眼皮跳了一下。

石头紧跟着站起来,端着杯子,一溜小跑绕到红绫身边。

“红绫姐!”他嗓门又大又憨,“按妹妹老家的规矩,我也敬你!换杯见底,谁不换谁看不起人。”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厉铮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红绫骑虎难下。

“……换就换。”她扯出一个笑,端起杯子跟石头碰了。

石头抹抹嘴,憨笑着退回座位。

接下来,敬酒的轮子彻底乱了。

阮桃拉着白鸦跟每个人碰杯,换杯,转盘转得飞起。

“郁七哥哥,这杯敬你,扇子先生。”

“石头哥哥,这杯敬你,压压惊。”

“钟爷爷,我以汤代酒,敬您。”

她人小,嗓门脆,一张嘴谁也接不住。

转盘转到厉铮面前,糖醋排骨正对着他。

“厉叔叔,吃菜呀。”阮桃热情地招呼,“先生的菜,不夸不礼貌。”

厉铮盯着那块排骨,像盯着一纸判决书。

“……好菜。”

桂婶亲自来上汤。

汤盅一人一份,她亲手盛,亲手端,走到每个人跟前,眼睛都不抬,稳稳放下。

放到阮桃面前时,她的手在盅底轻轻一磕。

阮桃捧着汤喝了一大口。

厉铮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醉仙散只有一瓶,下在了一只杯子里。

那只杯子现在,可能在这桌上任何一个角落。

包括他自己面前。

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杯子推远。

红绫也意识到了。

她坐在那儿,后脊一层一层地冒冷汗,拼命回忆刚才那一轮,自己喝下去的,到底是谁的杯子。

一盏茶的功夫,说长不长。

第八道菜上完,红绫忽然觉得冷。

从心口那个“归”字开始,一寸一寸往外冷。

“爹。”

那个声音来了。

奶声奶气的,就在这张桌子底下。

“爹,我冷。”

红绫的瞳孔缩成针尖。

她看见自己的杯子里,酒面上浮着一层白霜。

自己的手指尖,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往下滴水。

滴答。

“红绫?”郁七察觉不对,“你怎么了?”

红绫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先涌上来一口水。

腥的,像泡过生铁的井水。

“酒……”她抓住厉铮的袖子,指甲掐进他胳膊里,“队长,酒里……”

厉铮的脸色剧变,一把捂住她的嘴。

可已经晚了。

红绫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里映出桌子底下的一小片黑暗。

那片黑暗里,有一只很小很小的手,青白的,泡得发胀,正轻轻拽她的裙角。

“归。”

红绫心口那个字,烫了一下。

她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水泡透,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滴水。

裙摆洇开一大片深色,青砖地上漫开一摊水渍,水渍里,浮着一朵小小的、发紫的蔷薇。

大厅里灯火通明,红绫躺在自己带来的那摊井水里,眼睛睁着,再也不动了。

【叮】

【玩家红绫,已死亡】

【死亡原因:■■■■】

【当前存活玩家:5】

【真相还原度+6%,当前:47%】

钟叔提着灯,站在主位旁边,左脸的瓷面具低下去,看着地上那摊水。

“贵客。”他干巴巴地说,“离席了。”

没人敢接话。

燕儿端着空托盘,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望着红绫裙摆上那朵蔷薇,眨眼的动作,头一回快了一拍。

弹幕疯了。

【啊啊啊啊黑框!又是黑框!】

【她喝了什么?到底谁喝了那杯毒酒?!】

【回放!求回放!石头换杯那一下有人看清吗!】

【她裙底那朵蔷薇……是花墙底下长出来的那种】

“红绫!”石头失声喊出来,嗓子劈了。

他喊完才意识到什么,猛地捂住嘴。

规矩四,席间不可提“死”字。

他没提,可他喊了名字,声音大得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

一声很轻的、湿漉漉的响动,从地板底下渗上来。

厉铮缓缓站起身。

他盯着白鸦,又盯着阮桃,那张又冷又方的脸,第一次裂开一道缝。

“好。”他说,“好得很。”

他反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

短刀出鞘,大厅里的烛火齐齐矮了一截。

“厉铮。”白鸦站起来,挡在阮桃身前,“宴席上见血,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厉铮说,“戒律的处罚是血味标记,大不了让它今夜来拜访我。”

“那东西杀人顺着声音走,我关紧门不出声,它能奈我何?”

“还剩一天。八百万,还是我的。”

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过来。

白鸦中了锁灵咒,剩三成实力,A级和C级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白鸦头也不回,“阮桃,跑。”

阮桃没跑。

她弯腰,把脚边那根凳子腿抄了起来。

白鸦:“……”

“我帮你。”阮桃握着凳子腿,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人没动。

厉铮嗤了一声,短刀递出。

刀光比烛火快。

白鸦侧身,斗篷卷起来,硬生生把这一刀让过去,反手一掌拍在厉铮腕子上。

两成力都没到,厉铮的刀纹丝不动,反手一拳砸在她肩上。

白鸦退了五步,撞翻一张椅子。

第二刀紧跟着到了。

白鸦抓起桌上那坛女儿红,迎面砸过去。

厉铮劈开酒坛,酒水泼了他满头满脸,刀势却没停,擦着白鸦的肩膀削过去,斗篷裂了一道口子,人被带得倒退两步。

“锁灵咒还剩三成,也敢接我的刀。”厉铮抹了把脸上的酒,“白鸦,审判庭养你一场,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养我?”白鸦笑了,“审判庭把我当货,标好价,卖了三次。”

“第三次,我逃了,顺手拿走了账本。”

“八百万买我的命?”她按住肩头,“是买那本账,买你们见不得光的那几页。”

【卧槽,悬赏榜第三是逃出来的货?】

【审判庭把玩家当货卖?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难怪八百万,这是灭口费】

“队长!”

石头从旁边扑出来,手里抖开一条缚灵索。

方才乱起来之前,他就把厉铮搁在椅背上的装备摸走了一半。

“你的绳子,我使着也挺顺手!”

索子带着风声缠向厉铮持刀的手腕。

厉铮侧身,索子缠了个空,他反手抓住索头,猛地一拽。

石头整个人被带得飞起来,摔在长桌上,碗碟碎了一片。

“反了。”厉铮的眼神扫过石头,像看一件摔碎的道具,“都反了。”

“姐姐!”阮桃举着凳子腿冲上去。

厉铮看都没看她,反手一抓,铁钳一样的手扣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拧,凳子腿当啷落地,人被他从桌子这头拽了过去。

变故就在这一瞬。

“够了。”

郁七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从长桌那一头走过来,走过红绫留下的那摊水,走过一地的碗碟碎片,走到两拨人中间。

“队长,收手吧。”他说,“八百万还没见着,队里先折了一半。”

“这趟买卖,赔本了。”

厉铮的眼神冷下来:“郁七,你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想得很清楚。”

他转过身,背对着厉铮,面朝白鸦和阮桃。

“白鸦,你的册子,我不抢。”

“从现在起,我跟审判庭,没关系了。”

“阮桃。”他扯了扯嘴角,“小六那份鸡腿,我替他……”

“放开她!”

一声暴喝从廊下炸开。

桂婶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进来,手里那把剔骨刀脱手飞出,打着旋,直奔厉铮的后心。

刀是她剁了三十年骨头的手掷出来的,快得只剩一道白线。

厉铮听见了风声。

A级的反应快到了极点。他来不及躲,伸手一捞。

郁七背对着他,一句“我替他记着”还没说完,厉铮把他整个人拽到自己身后,正正好好,垫在那道白线前面。

噗。

剔骨刀没入郁七的胸口,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郁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把刀,又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队长。

他张了张嘴。

“……队长。”

厉铮松开手,后退一步,把他和那把刀一起推开了。

“别怪我。”厉铮说,“是你自己站错了地方。”

郁七晃了晃,跪倒下去。

阮桃挣脱厉铮的手,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他。

“郁七哥哥!”

血从郁七胸口往外涌。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忽然笑了一下。

“见血了。”他说,“队长,你违规了。”

厉铮的脸色变了。

【叮】

【公馆戒律·第一条:真相揭晓前,宾客之间不得见血】

【违规者:厉铮】

【处罚:血味标记。今夜,它将优先拜访你】

系统提示冷冰冰地挂在每个人面板上。

【啊啊啊啊厉铮你不得好死!】

【拿自己人挡刀!他拿郁七挡刀!】

【郁七刚说完不干了,下一秒就被挡刀了,我不看了我哭死】

【血味标记!好啊!今夜那东西优先拜访你!厉铮你也有今天!】

【弹幕冷静点,他是A级,真熬过去怎么办……】

白鸦撑着桌子站起来,看着厉铮,一字一字地说:“熊阔挨了标记,只撑了一夜。”

厉铮握着刀,环视一圈。

一双双眼睛全在看他。

“今夜,谁都别睡。”他撂下一句,提着刀,一步一步退出大厅。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天亮之前,都给我待在自己房里。”他说,“谁坏我的事,下一个垫刀的就是谁。”

楼梯上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最后是一声门闩落下的闷响,重得像砸在每个人心上。

大厅里,郁七的血还在流。

阮桃用手按着那个伤口,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怎么按都按不住。

“别、别动。”她带着哭腔喊,“钟爷爷!桂婶阿姨!拿布来!拿干净的布来!”

桂婶跑出去又跑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干净床单。

郁七按住她的手。

“别忙了。”他说,“按不住的,我知道。”

他的脸白得透明,声音反倒稳了。

“阮桃,扶我坐起来一点。”他说,“我有话,得趁现在说。”

阮桃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白鸦。”郁七看向白鸦,“你偷的那本册子,是审判庭的货单,对不对?”

白鸦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猜的。”郁七咳了一声,血沫子涌上嘴角,“八百万买你一条命,太贵了,除非那本册子值这个价。”

“审判庭这些年,明面上维持秩序,暗地里做买卖。”

“玩家的坐标,副本的门牌,一批一批地卖给悬赏猎人。”

"哪个人什么时候进哪个本,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猎人蹲在本里杀人越货,审判庭抽成。”

“我们以为自己在执法。”郁七笑了一声,笑得胸口那把刀直晃,“我们是在看场子。”

石头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还有。”郁七的声音低下去,“货单的最后几页,记的不是玩家。”

“是副本。”

“审判庭跟副本里的东西,也有买卖。灰衣的,挑担子的,走角门的……收尸人。”

“温世霖这个人,我在货单上见过。”

白鸦俯下身:“册子里怎么记的?”

“老客户。”郁七说,“赊账,三笔。第三笔的抵押……”

他又咳起来,这回咳出来的血里,带着暗色。

“抵押,是他自己。”

【叮】

【获取关键线索:审判庭的货单、收尸人、温世霖的抵押】

【真相还原度+19%,当前:66%】

他说完这句,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扇子从他袖子里滑出来,掉在血泊里,扇骨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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