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学人精,怪不礼貌
吃了你。
三个字贴着门缝上渗进来,走廊里的潮气重得能拧出水。
白鸦按着阮桃的手心全是冷汗。
学声音,学腔调,这东西在门外站了三天,把每个人的动静都听了去。
阮桃掰开白鸦的手,凑到门缝前说:“你骗人。”
“我晚饭吃的是锅边那碗梅干菜烧肉,配腌黄瓜,吃了两碗饭,还喝了半碗汤。”
“我没吃你。”
门外静默。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还是她的嗓子,还是那种甜得发腻的调子:“吃了……你。”
“你听。”阮桃回过头,冲白鸦小声说,“它只会学,不会答。”
“它把学来的话翻来覆去地用,跟复读机似的。”
她清了清嗓子,冲着门外,一字一句:“你说你是我,那我问你,桂婶阿姨的梅干菜是甜的还是咸的?”
门外没有回答。
“小六哥哥的外套,左边口袋的扣子,是好的还是坏的?”
潮气在门缝外停了停,像是被问住了。
阮桃叉着腰,乘胜追击:“答不上来吧?答不上来就不是我,不是我的话……”
她拖长了音:“就赶紧走吧,站人家门口,怪没礼貌的。”
【哈哈哈哈她在训它!她在训一个杀了两人的东西!】
【它学人说话,她考它默写,这什么思路啊】
【桃宝:声音可以偷,干饭的记忆偷不走。】
【道理我都懂,可我后背还是凉的。】
门外那团潮气迟迟不动。
它歪头立在原地,像在消化这几句话。
半晌,它忽然换了一副嗓子。
半大少年的嗓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石头哥。”
走廊里,抱头蹲着的石头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他认得。
“石头哥。”小六的声音贴着地面爬过来,“是我啊,你怎么不说话。”
石头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味。
“我就跟你说一句话。”那个声音又近了些,潮气漫过他的鞋面,“说完我就走。”
石头的牙关一点点松开。
门里,阮桃急得直拍门板。
“石头哥哥!别听!”她扯着嗓子喊,“小六已经死了。”
石头猛地一激灵,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死死闭上嘴。
门外的声音停了。
潮气漫过他,在他后颈上停住,凉得像井里捞出来的手。
那东西直起身重新转回门前。
走廊尽头,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的光。
一盏灯笼,从楼梯口慢慢走过来,光晕里裹着一团暖色,把满地的潮气逼得一寸一寸往后缩。
“子时过半。”钟叔的声音又干又慢,“巡夜。”
灯笼走近了。
那个很高的东西立在光晕边缘,半边身子被照出来,湿淋淋的,轮廓像一件晾起来的长衫。
它朝着灯笼的方向,慢慢弯下腰。
它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走廊深处走,青石缝里的深色一点一点淡下去。
钟叔提着灯笼,在那扇门前站定,左脸的瓷面具笑得标准又空洞。
“贵客。”他说,“夜里冷,闩好门。”
“知道啦,谢谢爷爷。”阮桃隔着门答,“您也多穿点。”
灯笼光晃了晃,慢慢走远。
楼梯拐角处,三条人影贴在黑暗里,一动不敢动。
厉铮攥着缚灵索,死死盯着那盏灯笼,从自己面前三尺远的地方过去。
这栋宅子的管家,入宅以来夜夜都在楼下,偏偏今晚巡夜。
他的目光落向走廊那头缩成一团的石头,又收回来。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红绫压着嗓子:“那今晚……”
“回去。”厉铮把缚灵索缠回手腕,“从长计议。”
三条人影贴着墙根溜回对面走廊,门轴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郁七落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还蹲在白鸦门前,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小手从门缝里伸出来,轻轻拍他的后背。
郁七收回视线,扇子在他手里捏了一路,咯咯地响。
门里,石头被阮桃拉进屋,按在椅子上,怀里塞进一碗热汤。
“桂圆红枣的,安神。”阮桃说,“钟爷爷给我喝过的,我求桂婶阿姨又炖了一锅。”
石头捧着碗,手还在抖,汤洒在手背上,烫得一哆嗦,人却缓过来了。
“它、它刚才就在你门外……”
“嗯,学我说话。”阮桃点点头,又有点得意,“被我考倒了。”
白鸦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看她。
这小丫头刚才扒着门缝出题的样子,跟查作业似的。
“你怎么知道它答不上来?”
“它只会学听过的话呀。”阮桃说,“学声音容易,学记性难。”
白鸦:“……”
规则怪谈里泡大的老玩家,被一个新丁用最笨的法子点透了那东西的底细。
“暗号升级。”阮桃宣布,“往后夜里对暗号,不问吃没吃饭,直接问细节。答不上来的,一律不开。”
“……嗯。”
石头喝完汤,把碗底都舔干净。
他抹了把把脸站起来,声音还是哑的:“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阮桃。”他背对着她们,“谢谢你。”
今晚要不是她喊那一嗓子,他就是第二个小六
“自己人,客气什么。”阮桃往他兜里塞了两块桂花糖藕,“明天早饭,我帮你占座。”
石头捏着糖藕出门。
这一夜,执法队的房间里没人说话。
计划没问题,是那盏灯笼坏了事。
管家凭什么半夜上二楼?
他想起郁七汇报过的事:那小丫头傍晚在穿廊里拦住钟叔,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
一个D级,使唤得动副本里的管家?
厉铮把刀拍在桌上。
“明天起盯死她,她做什么,我都要知道。”
红绫心不在焉地应声。
“还有。”厉铮擦刀的手停了,“钟叔白天说过,先生生前订好了出殡的席面。”
“订了席面,就要开宴。”
“要开宴,就要全员入席。”
全员入席,就意味着白鸦必须离开她那间上锁的屋子,坐到一张灯火通明的长桌前,坐上至少一个时辰。
厉铮从怀里摸出一只指甲盖大的瓷瓶,搁在桌上。
“这个是醉仙散。”
“审判庭的东西,入酒即化,一盏茶的功夫,心脉自停。”
红绫盯着那只瓷瓶,喉咙发干:“队长,宴上众目睽睽……”
“就是要众目睽睽。”厉铮把瓷瓶推过去,“满桌都是眼睛,才没人盯着杯子。”
“宴席上敬酒换盏,最寻常不过。你手稳,这件事交给你。”
红绫没去碰那只瓶子。
“怎么?”厉铮抬眼。
“……没什么。”红绫把瓷瓶收进袖子里,指尖碰到瓶身,凉得她一缩。
那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和她心口那个“归”字的印子融为一体。
红绫回到自己房里,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领口里,那个“归”字的红印贴着心口,凉飕飕的。
锁已经送出去,可印子还在。
半夜里,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又来了,这回不在门外。
在她窗户外头。
“爹。”
“爹,我冷。”
红绫用被子蒙住头。
天亮,雨停了。
长桌上摆开早饭,八副碗筷,一副都不少。
熊阔和小六的位置上,碗筷依然摆着,粥碗冒着热气。
没人动那两副。
阮桃盯着那两碗粥看了半天,小声问钟叔:“爷爷,他们……还吃得着吗?”
“宅子里的规矩。”钟叔说,“摆了就是心意。”
饭吃到一半,钟叔走到长桌前,弯下腰。
“诸位贵客。”他干巴巴地说,“老朽要宣布一件事。”
“先生生前,订下了一桌席面。”
“出殡前夜,辞灵宴。先生交代过,他在天有灵,要请诸位贵客替他饯行。”
他浑浊的右眼扫过每一个人。
“第六日晚,大厅开席。先生订的席面,一位都不能少。”
“请诸位务必赏光。”
厉铮垂着眼喝粥,什么也没说。
红绫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石头埋着头,把自己那碗粥喝出了声响。
只有阮桃举起手,问:“爷爷,席面上都有什么菜呀?”
钟叔左脸的瓷面具对着她,右半张活人脸的皱纹慢慢舒开。
“八冷八热,四点心,一坛先生埋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哇。”阮桃眼睛亮起来,“那我那天少吃点早饭。”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问菜单】
【厉铮:磨刀霍霍。红绫:怀里揣毒。桃宝:少吃点早饭。】
【我赌五毛,这桌辞灵宴要出大事。】
【楼上别立flag,我怕。】
早饭刚散,阮桃就端着碗进了厨房。
桂婶今天没剁肉,灶上煨着一锅白粥,案板上摆着几碟小菜。
“坐。”桂婶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吃完,我讲给你听。”
阮桃捧着碗,乖乖地等。
“先生死的那晚,我半夜起来看过一回灶。”桂婶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从后窗看见燕儿端着汤上主楼,角门开了,进来一个人,穿灰衣,挑着担子。”
“担子两头用黑布蒙着,走起来不响,可我闻得见味儿。”
“什么味儿?”
“腥的。”桂婶说,“像水泡过的生铁。”
“那晚本该老刘在前门当值。”桂婶哼了一声,“他喝多了,睡在门房里雷打不动。”
阮桃举着勺子:“阿姨,你为什么不早说呀?”
“说给谁听?”桂婶反问,“这宅子里,谁信谁?”
“再说……”她顿了顿,“先生三个月不吃我做的菜,我心里有怨。”
“我想着,他连我做的饭都信不过了,我何苦替他操这份心。”
桂婶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的梅干菜是被人动了手脚。”
“上个月起,我灶上的盐罐,隔三差五就变满。”
“我用盐有数,抓几把心里有秤。可那段日子,菜出锅总是咸,咸得发苦。”
“先生口淡,一筷子下去就撂了。”
“我查过查过缸里的菜,都没问题。”桂婶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往我的盐里掺了东西,又把罐子添满,让我瞧不出来。”
“有人想让先生觉得,这宅子里,连灶上的一口吃的都信不过。”
粥在锅里咕嘟了一声。
阮桃小声说,“所以先生把自己锁起来,不吃不喝,谁的话都不信。”
桂婶点了点头。
“丫头,你不傻。”
【叮】
【获取关键线索:死夜的灰衣人、被做手脚的盐罐】
【真相还原度+4%,当前:25%】
上午,阮桃和白鸦在门房找到了老刘。
老刘今天也没喝酒,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一根旧马鞭。
“叔叔。”阮桃在他旁边蹲下,“我想问问你闺女的事。”
老刘长叹一口气,许久才开口:“她叫小满,三年前进的宅。”
“那年她十六,家里遭了灾,我把她送进公馆当丫鬟,管吃管住,月钱二两。”
“进宅头一年,她还好好的,月月捎信。说先生和气,赏了她一个新名字。”
“第二年,信就短了。第三年,没了。”
“我进宅找她,先生说小满夜里失足,掉进后罩房那口井里,没了。”老刘的马鞭杆在他手里咯咯作响。
“我问尸首呢?先生说井深,捞不上来。”
“捞了七天,就捞上来一只鞋。”
“我不信。”老刘说,“我闺女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好得很,她能掉进井里淹死?”
“可我一个赶车的,没凭没据。我只好留下来,当了这宅子的车夫兼看门。”
“我想着,守在这儿,总能守出点什么。”
阮桃轻声问:“那枚长命锁……”
“是我给她打的。”老刘说,“她离家那天,我给她戴上。锁片上刻个‘归’字,我跟她说,在外头受了委屈,就回家。”
“她落水之后,锁就不见了。直到前些天,它自己出现在我窗台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丫头,你说是不是我闺女把它送回来的?她是不是……还在宅子里?”
阮桃想起燕儿说过:进宅子的人过个三年五载,原来的名字就忘了。
那天喝甜汤,烛火跳了一下,她瞥见镯子内侧,錾着一个很小的字。
满。
“叔叔。”阮桃说,“你别急。等案子查明了,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叮】
【获取关键线索:小满、失踪的长命锁】
【真相还原度+4%,当前:29%】
阮桃从门房出来,绕到后罩房东厢。
燕儿在廊下晾床单,看见她,眼睛弯起来:“桃桃。”
“姐姐。”阮桃凑过去帮她扯被角,状似无意地问,“姐姐,你的镯子真好看,在哪买的呀?”
燕儿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只银镯子素素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先生赏的。”她说,“进宅那年赏的。”
“能给我看看吗?”
燕儿把镯子褪下来,递给她。
镯子内侧,錾着一个很小的字,笔画细细的,要被岁月磨平了。
满。
阮桃托着那只镯子,掌心慢慢收紧。
“姐姐。”她抬起头,“你进宅的时候,有没有……带着什么东西呀?比如锁,银的,刻字的。”
燕儿眨了下眼睛,想了很久说:“不记得了。”
“可我前些日子,总做一个梦。”她的声音轻下去,“梦里有个赶车的伯伯,在井台边上喊我。”
“喊的什么,听不清。”
阮桃把镯子还给她,握了握她的手。
“姐姐,等案子查完,我介绍一个叔叔给你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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