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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新郎的棺材板压不住了


满堂纸人一致转向宾客席。

孙浩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刀哥浑身肌肉绷紧,在心里飞快地盘算怎么躲。

一截红绸从喜堂深处游出,准确缠上一个人的手腕。

裴寂低头,看着腕上那截红绸,没有挣扎。

他抬起眼,隔着满堂摇曳的绿火,看向新娘身边那个目瞪口呆的喜娘。

他笑了一下。

“行啊。”

裴寂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声音清楚地传遍整座喜堂。

“这个新郎,我来当。”

整座喜堂都听见了裴寂的话。

满堂绿火摇晃,逐渐变红。

司仪那张垮掉的笑脸重新绽放,拖长语调:“新郎官到。”

两个纸人捧着喜服迎上来,伺候裴寂更衣。

他站在那儿任由它们摆弄,神色平静,仿佛换的只是一件平常外套。

刀哥死死盯着喜堂中央,脑子转得飞快。

这个F级小子胆儿真肥,冥婚的堂也敢替人拜?

七号楼门洞里那口黑漆棺材,空了几十年,就等一个新郎躺进去。

这小子死定了。

也好,有个愣头青顶上去,他们这些宾客就有活路。

刀哥松了一口气。

只有阮桃急了。

“不行不行。”她从绣绣身边跑出来,拦在裴寂面前,“裴寂,你不能当新郎。”

裴寂低下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阮桃急得团团转,“新郎应该是绣绣要嫁的人,怎么能随便换呢?拜堂不是过家家,是要过一辈子的。”

满堂死寂。

纸人宾客们的头,齐刷刷地转向她。

司仪的笑脸僵在半空。

阮桃却浑然不觉,她仰着头,认真跟裴寂讲道理:“你看呀,绣绣等的是周家明。”

“虽然他们家都是坏蛋,可这场婚礼是他们的。”

“你站在这儿拜堂,绣绣嫁的就是你,那多不合适呀。”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转身就往喜堂外跑。

“喜娘不可离场!”司仪的调子变了。

“我马上回来。”

阮桃跳下台阶,一路跑到七号楼门洞深处。

那里停着一口黑漆棺材。

几十年来,棺材一直停在原地,盖着一层厚厚的灰。

阮桃在棺材前站定,喘着粗气,在棺材板上敲了三下。

“周家明哥哥。”她认真地说,“你媳妇要拜堂了。”

“自己的婚礼,怎么能缺席呢?”

“你快起来吧,她都等你几十年了。”

棺材里没有动静。

阮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去,绣绣今晚就要嫁给别人。”

“裴寂可好了,又会查案又会保护人,你再不起来,媳妇就没了。”

棺材板响了一声,像有人在木板底下,用指甲挠。

阮桃满意地拍拍手:“那我先回去啦,你快点哦,吉时要到了。”

她蹬蹬蹬又跑回喜堂。

喜堂里的气氛已经僵到极点。

裴寂站在原地,喜服穿到一半。

司仪的调子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阮桃跑回来,往绣绣身边一站,扶着她的手:“好啦好啦,继续吧。”

司仪画出来的眼睛瞪着她:“没有新郎官。”

“新郎官马上到。”阮桃说,“我刚才去催他了。”

话音刚落,喜堂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门洞的方向,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屋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旧式喜服,胸前戴着干枯的红花,脚上一双纸鞋落在红毡上,没有半点声音。

他的脸隐在雾里看不清,胸口位置,剪刀的柄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是周家明从棺材里爬起来拜堂了。

宾客席上,孙浩的牙关在打架。

坐在他旁边的玩家钱进,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周家明走到喜堂正中,在新郎的位置上站定,红毡上那双纸鞋随之消失。

“新郎官到。”司仪的调子变得欢天喜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绣绣和周家明,对着门外灰蒙蒙的天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上坐着两个纸人,穿长衫的那一个,胸前别着周家的家徽,画出来的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

“夫妻对拜。”

绣绣转身,隔着一方红盖头弯下腰去。

满堂的纸人宾客站起来鼓掌,掌声噼里啪啦,密不透风。

可仔细看,每一双手掌根本没有碰到一起,它们只是做着鼓掌的姿势。

“礼成。”

司仪长长地唱了一声。

“合卺交杯。”

两个纸人托着托盘上来,托盘里摆着两只小小的酒盅,酒液红得发黑。

按规矩,喜娘要替新人递酒。

阮桃端起酒盅,手有点抖。

她凑近了,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陈年香灰泡在水里。

自己这杯还好,绣绣那杯的杯底,沉着一层细细的灰。

阮桃犹豫着,小声问绣绣:“这个能喝吗?”

“能。”红盖头下,绣绣的声音很稳,“当年欠的这杯,今天补上。”

两只手臂相交。

周家明端着酒盅一饮而尽,喜服的前襟洇开一片更深的颜色,酒液顺着剪刀往下爬。

满堂的纸人宾客又开始鼓掌。

“早生贵子。”不知道哪一桌的纸人先喊的。

满场都喊起来,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像排练过千百遍。

阮桃站在满堂的喜庆中间,没来由地泛起鸡皮疙瘩。

“送入洞房。”

就是这一刻,异变陡生。

两个纸人抬着一方红漆托盘,挨桌给宾客们送喜糖喜钱。

钱进盯着托盘里的东西,眼睛都在发亮。

喜糖是纸包的,喜钱却是真金白银的颜色,在烛光底下闪着光。

D级道具都要几百星币,这一把喜钱要是能带出副本……

钱进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飞快地抓了一把揣进兜里。

撒糖的纸人手一顿,缓缓转过头,画出来的眼睛看着钱进。

“这位宾客,收了喜钱,就是认了这门亲。”

“新人入洞房,亲戚要随行。”

钱进的脸唰地白了:“我,我没……”

晚了。

两截红绸从房梁垂下,缠住他的脚踝。

他被倒吊起来,外套里的喜钱哗啦哗啦洒了一地。

每一枚落地,都变成纸钱烧起来。

绿色的火苗顺着他的裤脚往上爬。

“救我!刀哥救……”

刀哥往后撤了半步。

钱进被红绸一路拖向七号楼的门洞,塞进那口黑漆棺材。

惨叫声被厚厚的木板隔断。

棺材板响了两声,很快安静下去。

直播间里弹幕疯狂刷新。

【捡了把喜钱,人就没了?】

【真够贪的,冥婚的喜钱也敢收,他不死谁死。】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婚礼办看得我头皮发麻。】

【阮桃跑去棺材那儿说了几句话,真新郎就自己爬出来看。】

【她到底跟棺材说了什么???】

【据唇语专家分析,她说的是:你再不起来,媳妇就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用最朴素的话,办最狠的事。】

同桌的另一个玩家秦三吓得从凳子上滑下去。

秦三瘫在地上,裤腿湿了一片,嘴里翻来覆地念着:“我没拿,我什么都没拿……”

血字在所有存活玩家的眼前冷冷地展开:

【婚礼之上,各行其是。】

【宾客之礼:观礼,贺喜,不可收受。】

【收受喜钱者,即为周家亲眷。】

【亲眷当随行。】

洞房的队伍出发。

八个纸人抬着黑漆棺材走在最前面,新郎新娘的红影并排跟在后边。

送行的唢呐吹得喜气洋洋。

纸人们抬着棺材绕着小区走了一圈,撒纸钱的纸人把纸钱扬得漫天都是。

裴寂已经换回白衬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喜服穿到一半,他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指尖搭在一枚冰凉的玉牌上。

B级道具,碎魂玉。

捏碎之后,方圆十丈内的鬼怪尽数湮灭。

他的拇指已经按在玉牌边缘准备迎战,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裴寂望着送葬队伍最前面那一抹蹦蹦跳跳的身影,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还是第一次,被别人救。

喜宴即将开席,裴寂找到阮桃的时候,她正蹲在喜堂的台阶上,给影子先生分喜糖。

裴寂走到她旁边,斟酌用词,“那个……”

“嗯?”阮桃抬起头,嘴里含着糖。

“谢谢你刚才去敲棺材板。”

阮桃茫然地看着他,咽下糖:“谢我什么呀?”

“替拜堂的人要进洞房。”裴寂说得平静,“这个副本的洞房,是那口棺材。”

“我去了,就出不来。”

阮桃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啊!那你刚才答应得那么快,我还以为你不怕呢。”

“怕倒是不怕。”裴寂说,“就是会很麻烦。”

“所以你去催周家明起床,等于救了我一命。”

阮桃连连摆手,脸都有点红了:“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随便换新郎呢。”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你也不能进棺材呀,棺材那么小,躺两个人多挤。”

裴寂无言以对。

“总之,算我欠你一次。”

“那你请我吃饭就好啦。”阮桃笑眯眯地说,“宴先生做的那种。”

裴寂嗯了一声:“出去以后请你吃饭。”

送亲的队伍绕着小区走了一圈,回到七号楼。

棺材进了门洞,绣绣跟着她的新郎走进楼道深处。

绿火一盏盏熄灭,喜堂里的龙凤烛烧到尽头。

血字浮现:

【婚礼已成。】

玩家们僵在原地。

“结束了?”孙浩的声音发颤,“婚礼成了,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秦三瘫在地上又哭又笑,“我活下来了!哈哈哈哈哈我什么都没干,我活下来了。”

刀哥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四十桌酒席还冒着热气,菜品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宴先生推着餐车从灶间的方向出来,开始挨桌上热菜。

刀哥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肘子,狠狠咬了一口:“妈的,啃了几天压缩饼干,总算能踏实吃一顿了。”

孙浩和秦三跟着动筷。

劫后余生的饭,吃得人眼睛发酸。

阮桃坐在绣绣给她留的位置上,面前照例摆着一小碟单独的甜点。

今天是杏仁豆腐。

影子先生趴在她脚边,分到半块。

“我就说嘛。”阮桃边吃边说,“礼成了,大家都自由了。”

“自由?”刀哥嗤笑一声,瞥她一眼。

酒足饭饱,人的胆子就回来了。

他拿筷子点着阮桃,语气里带着酒后的轻慢:“妹子,不是哥说你,你知不知道你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我们几个在前面冲锋陷阵。”

“你那种跟NPC称兄道的玩法,正常人早死八回了。你也就是命好,赶上这个副本的鬼吃这一套。”

刀哥打了个酒嗝:“换个副本,可没人惯着你。”

“刀哥说得对。”孙浩在旁边帮腔,压了好几天的情绪找到了出口,“你就是运气好,真论本事,这桌上谁都比你强。”

阮桃嘴里含着杏仁豆腐,腮帮子鼓鼓的,点点头:“嗯,我运气是很好。”

刀哥被她这不设防的样子噎了一下,反而更来劲了:“光运气好有什么用?这游戏……”

他话还没说完,喜堂里的龙凤烛,噗的一声,又亮了。

白色的烛火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墙上的大红双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红纸变成白纸,喜字中间的笔画一根根剥落,重新组合。

喜字变成奠字。

四十桌酒席的红桌布褪成惨白,桌上的菜只剩一股烧焦的糊味。

唢呐声奏起哀乐,白幡从七号楼的窗户里垂下来。

血字再次浮现:

【该做的,做完了。】

【该讨回来的,要讨回来。】

【当年四十六位宾客出席观礼,他们的尸骨至今无人收殓。】

【第二关: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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