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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婚礼缺新郎


“那新郎呢?”

“没有新郎。”闻婆婆说:“纸人年年糊新的,拜堂礼永远成不了。”

阮桃沉默许久。

“婆婆。”她认真地说,“我答应过绣绣,要给她当梳头的喜娘。”

闻婆婆看着她。

“这一次,我替你给她梳头。”

柜台后面,闻婆婆那双细缝一样的眼睛,有两道水痕,顺着那印刷出来的纹路,慢慢地流下来。

阮桃和裴寂走出物业楼。

天色擦黑,雾又合拢回来。

两人踩着点往六号楼走,影子先生在阮桃脚边亦步亦趋。

它今天格外精神,偶尔还会绕到前面去,替阮桃探路。

“裴寂。”阮桃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火是谁放的?”

裴寂望着雾深处六号楼的轮廓,淡淡地说:“或许后天,我们就会知道答案。”

六号楼大厅。

两个人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剩下的玩家坐在大厅里,见他们进来,全部盯着阮桃怀里的铁盒上。

刀哥站起来,眼睛发亮,“你们真找到照片了?”

“嗯。”阮桃把铁盒抱在怀里,“已经给闻婆婆送去啦,婆婆很高兴,把腊月廿九的事,全都讲给我们听了。”

“讲了什么?”刀哥追问,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从头到尾告诉我,一个字都别漏。”

阮桃也不藏私。

她把那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大厅里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灯丝的电流声。

林小满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连刀哥这样刀口舔血的人,喉结都滚了一下。

“所以……”林小满声音忐忑,“我们住的这栋楼,外面挂的纸人,窗口站的影子……全都是当年喝喜酒的人?”

裴寂忽然开口:“也是冷漠看着新娘进棺材,还在鼓掌的人。”

“那后天的婚礼……”孙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按照系统提示,婚礼要是成了,我们就能走?”

“要是成不了呢?”

众人心里涌现同一个答案:成不了,他们就会被留下,成为下一年婚礼上的宾客,永远观礼。

“会成的。”

开口的是阮桃。

她抱着空的铁盒站在大厅中央,很认真地看着大家:“绣绣等了那么多年,只是想拜完一次堂。”

“我们帮她把堂拜完,礼成了,大家就都自由了。”

“后天晚上,谁也别捣乱,安安静静观礼,好不好?”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在说后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

刀哥忽然嗤笑一声,转身上楼。

其他人心里也打着各自的算盘。

直播间里,这一晚的弹幕比任何一夜都安静。

【听完整个故事,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也是,前面看绣绣杀人觉得爽,现在看她每年拜一次永远拜不成的堂,只觉得难受。】

【难怪她对阮桃不一样。几十年来,掀盖头的、拿东西砸她的,什么样的玩家都有。只有阮桃夸她的嫁衣好看,还把珠钗还给她。】

【但是理性讨论,后天的婚礼绝对是大凶。系统发布全员出席的提示,婚礼办成的条件是“新郎”,可这个副本里,新郎已经死透了。】

【没有新郎,堂怎么拜?这是个死局。】

【我有一种预感,后天晚上要出大事。】

【盘口已开:婚礼夜,全员存活  1赔50。是的你没看错,官方都觉得不可能。】

【我压一块钱全员存活。】

【楼上疯了吧?】

【没疯。这个阮桃有点东西,进这个副本到现在,答应过别人的事,全都做到了。】

夜里,孙浩的尖叫,把整栋楼的人都炸醒。

“小满!林小满!”

住在三楼的人冲出来,看见孙浩死死拽着林小满的胳膊。

而林小满闭着眼睛,正一步一步往窗外走。

三楼的窗户大开着。

夜风灌进来,吹得林小满的睡衣鼓起来。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睡得正香,可他的脚正准确地迈向窗台。

他脚下的影子,先他半步。

影子睁着眼睛,那颗和本体一般无二的头颅转过来,看着冲进来的众人,嘴唇位置裂开一道缝。

窗外没有栏杆,没有防护网。

他的头已经探出窗台外沿。

月光下,林小满的脸还朝着屋里,嘴角挂着那个不属于他的笑。

“林小满!”

刀哥扑过去,只抓到一片衣角。

林小满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头朝下,从三楼窗口翻出去。

楼下的雾吞没了他。

孙浩趴在窗台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啊!”紧接着,他自己的身体也猛地一顿。

他的影子抬起一只手,掐住了他本人的脖子。

“刀哥,我的影子……”

孙浩的脚被自己的影子拽着,一步步拖往窗台。

孙浩的手在空中胡乱抓。

刀哥冲过去拽他,可自己的脚仿佛被牢牢钉在地上。

“动不了!”刀哥额角青筋暴起。

影子已经爬上他的背,那颗头贴着他的后脑勺,正一点一点往他头皮里钻。

满屋子的人,一半被自己的影子拖着往窗户走,一半被影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灯在晃,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整层楼像一口正在合拢的棺材。

就在这时候,楼道里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好吵呀……”

阮桃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头发乱蓬蓬的,怀里抱着个枕头,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她的脚边,趴着一团墨色影子。

影子先生这几天吃了她不少玫瑰酥,身子养得比谁都凝实,黑得发亮。

阮桃打了个哈欠,蹲下来,揉揉影子先生的脑袋:“影子先生,它们是不是不听话了呀?”

“你去管管它们好不好?”

“别打架,要乖乖的哦。”

影子先生看向满屋子暴动的影子,慢慢立成一个人的形状,比寻常影子高出半截。

孙浩的影子猛地一缩,松开孙浩的脚踝。

孙浩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影子先生经过刀哥。

刀哥的影子飞快地缩回去,贴回刀哥脚底老老实实趴着。

满屋暴动的影子,忽然安静下来。

影子先生走回阮桃脚边重新趴好,仰头等待夸奖。

阮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影子先生真棒,明天给你多分两块玫瑰酥。”

她抬头看着一屋子瘫在地上的人,揉着眼睛问:“你们在开会吗?”

刀哥扶着墙站起来,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睡你的。”

后半夜,众人把灯打开,挤在大厅里,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只有404的房间黑着。

阮桃睡得又香又沉,影子先生趴在床边,像一只养熟的大狗。

第五天。

阮桃早上起来推开窗,发现幸福里变了样。

一夜之间,整个小区张灯结彩。

十二栋楼的窗户贴满喜字,楼与楼之间拉起一道道红绸。

中庭的歪脖子树挂着红灯笼,十二个纸人坐在灯影里,圆红的脸蛋被映得更红。

雾气散了,满眼的红色把这个地方照出一种诡异的热闹。

纸人们忙碌地撒纸钱,抬桌椅,在楼里楼外穿梭。

它们不再理会玩家,各有各的活计。

系统的血字在所有人眼前展开:

【今日,腊月廿九。】

【乔迁之喜,新婚之喜,双喜临门。】

【全体宾客,务必出席。】

【请玩家于晚六点前,至七号楼喜堂观礼。】

【温馨提示:婚礼之上,各行其是。喜娘梳头,司仪唱礼,宾客观礼,莫要站错位置。】

“各行其是,莫站错位置。”刀哥反复咀嚼这两句话,“婚礼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站错就得死。”

“我们的位置是宾客。”孙浩问,“观礼总不会有事吧?”

“观礼?”刀哥冷笑一声,“当年观礼的四十几口子,一个都没活下来。”

“那阮桃呢?她是喜娘,要去给绣绣梳头……”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餐桌边。

阮桃正在吃早饭。

宴先生今天只做了一桌子素净的早点。

他站在餐桌旁,看着阮桃小口小口地喝粥,纸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脖颈上的缝合线,比平时绷得更紧。

“都看我干什么呀?”阮桃抬头。

“妹子。”刀哥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缓,“哥哥跟你商量个事。”

“今晚的婚礼,你是喜娘,要进喜堂。”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跟那些NPC关系好,今晚你多留意,看看生路在哪,回来告诉我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道具,推过来,“作为交换,我送你一个D级护身符,挡一次致命伤。”

阮桃眨眨眼,把护身符推了回去。

“不用啦刀哥,你留着保护自己吧。”

“你的影子昨晚一直在看你哦。”

刀哥脸色一僵。

阮桃认真地说:“婆婆说了,该做完的要做完,该讨回来的要讨回来。”

“说得轻巧。”孙浩在旁边嘀咕,“做不完呢?做不完,我们这些宾客就得永远留下观礼。”

阮桃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不知道呀。”

“但是绣绣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很多年。”

阮桃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她拜了那么多次堂,一次都没有拜成过,我想完成她的心愿。”

满桌的人无言以对。

他们终于确信,阮桃是真傻。

都什么时候,还想着让一只鬼拜堂。

刀哥收回护身符,眼神冷了下来。

今晚真到要拿人填规则的时候,第一个填的就是你。

不远处,裴寂放下筷子,目光在刀哥的后背上停了一瞬。

下午,绣绣派花轿来接阮桃。

大红花轿停在六号楼门口,四个纸人抬着,轿帘掀开,里面铺着崭新的红坐垫。

阮桃坐进去,轿子一耸一耸,晃晃悠悠地往七号楼去,一路纸钱飞舞。

全楼的玩家扒着窗户看。

孙浩喃喃:“我进游戏这么久,头一回见玩家坐鬼的轿子。”

七号楼,三层。

绣绣的闺房里点着龙凤烛。

她坐在一面铜镜前,嫁衣整齐地搭在架子上。

凤冠放在妆台正中,那枚失而复得的珠钗摆在凤冠旁边。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

红盖头下,声音比前几日软了些:“你来啦。”

“来啦。”阮桃凑过去,先夸了一句,“房间真好看。”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凤冠霞帔,一个马尾卫衣,并排坐着,像很多年前,另一个喜娘和新娘。

“喜娘梳头,有规矩的。”绣绣说。

“嗯嗯,闻婆婆教过我。”阮桃拿起木梳,站到她身后。

镜子里的新娘,肩膀绷得笔直。

蘸了桂花油的木梳轻轻落在绣绣的发顶。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木梳缓缓滑下去,铜镜前安安静静。

绣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盖头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上一次梳完头,开完脸,绞脸的婶子走了。”绣绣的声音平平的,“屋子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对着镜子坐了一个时辰,想着新郎官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后等来的是棺材。”

阮桃放下梳子,绕到绣绣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绣绣,今晚不会了。”

“今晚我给你梳头,送你上轿,看着你拜堂。”

“拜完堂,成完礼,你就自由了。”

绣绣的盖头轻轻动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拜完堂,我就自由了?”

“我不知道呀。”阮桃诚实地摇头。

“可是婆婆说,该做完的要做完。”

“你的礼没做完,所以卡在这里几十年。做完了,就能往前走。”

龙凤烛的火苗跳了跳。

血字在阮桃眼前浮起来:

【叮!NPC“鬼新娘·绣绣”对您的好感度+15。】

【当前好感度:50(信赖)。】

【备注:她决定了,无论今晚的礼成不成,她都会先送你出这个小区。】

阮桃看着最后一行备注,愣住了。

拜堂的事还八字没一撇,绣绣已经在想,怎么让她活着出去。

阮桃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绣绣。”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你真好,你嫁出去以后,要是想我了,可以来找我玩。”

盖头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同一时间,302房门反锁。

刀哥坐在床沿,面前是孙浩和另外两个玩家。

刀哥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的婚礼,表面上是喜事,实际上是清算。”

“当年观礼的那些人,一个不剩全烧死了,今晚我们坐的就是当年那些人的位置。”

“清算来了,总要有人顶在最前面。”

孙浩咽了口唾沫:“刀哥,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刀哥慢条斯理地擦着刀,“我只是提醒你们,真到了那一刻,规则收的也是离新人最近的人。”

谁是离新人最近的人?

答案明摆着。

喜娘。

“到时候,谁也不许多事。”

刀哥抬起眼,一个一个看过去,“我们这位阮桃妹妹跟NPC关系好,命硬,真出了事,她未必死得了。”

“可我们要是没了她顶在前头……”

他顿了顿,刀锋在台灯下一闪。

“必死。”

“散了吧,各自回去养精神。记住,今晚谁也别掉链子。”

众人起身往外走。

孙浩落在最后,手刚碰到门把手,刀哥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孙浩,你那个影子,昨晚没再闹吧?”

孙浩的后背瞬间绷紧了:“没,没闹。”

刀哥笑了笑:“那就好。”

门关上,孙浩站在楼道里,后背全是冷汗。

他听懂了最后那句话,刀哥在敲打他。

302门口,裴寂倚着楼梯拐角的墙,听完一场完整密谋。

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影子安安静静贴在墙上,从头到尾,没有长出第二颗头。

傍晚六点,吉时将至。

七号楼的喜堂重新布置起来。

八仙桌,龙凤烛,墙上大红的双喜。

四十桌酒席从楼门口一直摆到中庭,桌上的菜热气腾腾。

玩家们被纸人引着,按宾客的位置入席。

他们的座位上贴着名字。

赵狂刀、孙浩……一个个用毛笔写在红纸上,贴在椅背上。

玩家的席位在末座,离喜堂最远,离大门最近。

像是特意安排的退路。

鞭炮一响,唢呐冲天而起。

花轿从雾里出来,四个纸人抬着,一步一晃往七号楼去。

轿子后面,十二个纸人齐齐整整地跟着,穿格子衬衫的那一个,走在最边上。

全场的纸人宾客都站起来鼓掌。

“新娘子来喽。”

花轿停在喜堂门口。

绣绣踩着红毡下来,凤冠霞帔,珠钗插在发间,红盖头垂落,遮着那张画出来的脸。

阮桃跟在她身侧,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喜堂。

喜堂正中,红烛高照。

司仪是个戴瓜皮帽的纸人,拖着长长的调子,唱:

“吉时到,新人拜堂。”

绣绣站在堂前,红盖头纹丝不动。

对面新郎的位置铺着一方红毡,红毡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双纸糊的鞋。

年年都没有新郎。

司仪的调子卡住,纸人的脑袋僵在半空,画出来的笑容开始往下垮。

满堂的纸人宾客缓缓站起来,看向喜堂那个空着的位置。

空气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烛火变成幽绿色。

刀哥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知道,最凶险的时刻来了。

婚礼缺新郎,礼成不了,今晚所有人都要陪葬。

“新郎官缺席。”

司仪的声音忽然又扬起来,尖利刺耳:

“按老规矩。”

“从观礼的宾客里挑一位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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