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有悔

当着众人的面，老夫人缓缓拆开家书。

信上不过寥寥数语，她片刻便阅毕，随手将信笺收起，转而对着赵夫人笑意盈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

“我们大哥儿在外，每月必寄书信回来，不过是报个平安，叫家里放心罢了。”

无论内里祖孙情分如何，在外人面前，老太太最常挂在嘴边、最显体面的，还是长孙。

赵夫人也微笑道：“老夫人仁爱，子孙也孝顺。”

她跟旁的夫人不太一样，对宋聿并无什么兴趣。

她是翰林家的外孙女，出身清贵，性子又恬静，素来不喜欢凑热闹。

平日里夫人间的饮宴聚会一概不参与。今日到宋府来做客，全都是为了云琅。

赵忍冬亦是如此。

宋清礼说起她小时候的顽皮事，他便专注地听着，偶尔听到有趣处，转过脸来冲她笑一笑。

云琅从小到大，在重大场合，习惯了在这府中当作陪衬。

现在这明晃晃的偏爱和重视让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饭后，云琅邀请赵忍冬到汀兰苑小坐。

院子里的丫鬟们对这位郎君都充满好奇，纷纷躲在廊下、窗棂后偷偷张望。

云琅抱歉地道：“我平日待她们宽松，纵得没了规矩，忍冬哥哥莫见笑。”

赵忍冬摇摇头，不以为意，随她去参观书房。

他是安静的性格，一本书打开，便能欣赏许久。在那些泛黄的旧页间流连，边跟她说起为赵淳刊印书籍的进度：

““书坊尚在校勘，预计一月内完毕，到时候拿书样给妹妹过目。我那边收拾好了屋子，将来妹妹可以把先生的书尽数搬过去。”

云琅抿嘴一笑，朝他道谢。

“妹妹不必谢我。”赵忍冬温文尔雅地道，“能为妹妹做这些事，我心里很是欢喜。”

他一片赤忱，因为有了婚约做保证，不必再拘谨遮掩，能把真心宣之于口。

临走之前，云琅赠给他一支新结的玉坠穗子，是她近日闲暇做的。

她向来如此，不知道该赠什么礼物之时，便送点针线小物。好在她心灵手巧，做这些并不费脑子。

赵忍冬却非常高兴，对她郑重许诺：“我定会日日带在身上，片刻不离。”

他说情话时，云琅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对他报以羞涩一笑。

他只当她矜持，未做他想。

送走赵忍冬，汀兰苑里的丫鬟们个个眉眼带笑，藏不住的喜色。

未来姑爷性子温厚，待姑娘又真心，将来若能随姑娘一同入赵府，自然比守在这偏院一隅强上百倍。

晚絮喜滋滋地感叹：“姑娘是最和气不过的人儿，赵公子也这么温善，岂不是和气到一处来了！”

云琅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外面的嫩芽冒着绿意，春天的气息慢慢渗进每一个角落。

这个熟悉的小院儿已经住了十载。

想来明年此时，她便不再是这里的主人了。

按照柳大娘子的说法，就是“人儿啊，总要往高处去，才不算辜负自己。”

云琅不由问她：“娘亲如今倒不担心了？我若嫁出去了，你一个人在此处，可如何是好？”

柳大娘子神秘地扬扬手中的信笺，轻快地说：

“前几日我给县主去了信，说我想到望山甸的庄子谋一份差事。县主一口就答应了，回信说庄里原先的管事娘子家中有事，已卸任归乡，正好空出位置，叫我随时过去接任便是。”

那望山甸本是县主名下最富庶的一处庄子，田亩肥饶、庄院规整，素来是公主府内派出来的人，才能管得的好去处。

柳大娘子心中早将那里视作养老安身的佳处，不过都是悄悄念想，从不敢真个奢求。

没想到此番一封书信过去，竟这般轻描淡写便成了真，心愿一朝落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切。

柳大娘子满是感念：

“县主真真是宅心仁厚的活菩萨，但凡有人求到她跟前，从没有不帮衬的。只可惜这么矜贵的人儿，身体不好，命也薄。父兄早早战死，大老爷又同你爹爹一样，一病就撒手人寰了。老天大约是见不得人间有这般好人物，早早便把他们召去当神仙了。”

云琅沉默不语。

心里面的那些被她捂得极好的愧疚，又从犄角旮旯里冒出了头。

想起宋聿曾说她没良心，她默默反省，自己好像确实挺没良心的。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她只能每次烧香时再为县主和宋聿多多祈祷，祈求他们一生平安顺遂。

夜里洗漱毕，她刚要熄灯安歇，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宋明玥身边的桃喜。

她慌慌张张唤道：“姑娘歇下了吗？”

晚絮走出去问什么事。

桃喜焦急地说：“三爷今日喝得大醉，此刻正在夫人院里撒酒疯呢，闹得不可开交，姑娘快去瞧瞧吧！”

云琅心头一紧，连忙披衣起身。

宋清礼今日心情不虞，中午跟赵忍冬攀酒，晚上又出去喝了一大场。

现在酩汀大醉着回来，闯到柳氏院里，梗着脖子跟她较劲。

柳氏站在廊下训斥他：

“事情是你惹出来的，如今反而过来埋怨我的不是？你讲不讲道理？”

宋清礼像头受了重伤的困兽，一身酒气地在院中踉跄转圈，悲愤地说：

“我几时说过愿意了？我明明不愿意！是母亲为我擅作主张！”

柳氏“嘿”了一声，对身边的宋明玥道：

“你听听，他这说的是人话吗？我替他收拾烂摊子，反而惹了一身骚。”

宋明玥立刻站出来为母亲撑腰：

“大丈夫敢作敢当，你只会窝里耍横，真让人瞧不起！”

宋清礼大着舌头跟她吵架：

“那你又如何？只会处处跟我作对，从小惯着你，惯的你目无尊长！你看看别人家的妹妹，哪个不比你温顺懂事？”

宋明玥还要反唇相讥，柳氏大喝一声：“够了，都给我住嘴！”

她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对下人道：

“扶三爷回去歇着！厨房的醒酒汤立刻端来，给他灌下去，今夜都警醒些，看好他，别再出什么岔子！”

院内正吵嚷一片，云琅随桃喜赶到了。

她本意是想赶来帮忙的，朝柳氏盈盈行礼：“姨母，可有什么需要我搭手的？”

没想到宋清礼一见到她，立刻推开了身边扶着他的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到她面前质问：

“你说……你给我说清楚，我对你如何，我究竟对你如何？”

他隔着袖子拽住云琅的手臂，酒气朝她扑面而来：“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就不许走！”

云琅用力想抽回手，但他的手指宛如铁钳一把，抓着不肯放。

云琅只好尽量心平气和地道：“三哥哥，你喝醉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说什么？你如今、还有话跟我说吗？你眼中根本就没有我！”

宋清礼口齿含糊，酒气熏人，眼底却翻涌着痛苦，几乎是朝她吼出声：

“但凡你对我有半分情谊，我便是叫天下人耻笑，也断不会不会同别人定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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