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甘心

被他郑重其事地表白，云琅一瞬间有些慌乱。

好在赵忍冬是个体贴的人，断不会让她陷入尴尬的境地。

他说完这番话，见她手足无措，便立刻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说起来，我也有个小名。只是如今长大了，长辈们便不大唤了。”

云琅不由问：“是什么？”

赵忍冬笑道：“阿槛。”

云琅只当是  “坎坷”  的  “坎”。小时候她跟着爹爹往乡下行医，乡间贱名比比皆是。

比如叫狗蛋蛋或者叫铁锹锹之类的，寓意取个贱名好养活。

她便道：“这个乳名，许是盼你逢坎则过、否极泰来之意？”

赵忍冬摇摇头：“是门槛的槛。”

见到云琅脸上惊愕的表情，他浮现出一丝笑，朝她解释：

“母亲怀我时，不慎被府中门槛绊倒，摔了一跤，我便早早降生。我也生在冬天，因为早产导致体质孱弱，父亲担心我熬不过去，便取了‘忍冬’二字。”

云琅轻轻颔首：“噢，原来如此。”

她还以为他的名字取自忍冬花呢！

交换了乳名，关系好像瞬间更亲近了一些。

沿河岸慢慢逛罢，他们便转身往马市街折返。

谢天谢地，跟赵忍冬相处，并不像同宋清礼那般尴尬。

他是生活简单纯粹的人，全无世家子弟那些浮夸习气，跟她聊天言语谨慎，字字尊重。

不过他也有个毛病。

一路走来，云琅稍微停下来看看什么，赵忍冬便毫不犹豫地付钱买下，一会儿便两手满满。

云琅无奈道：“我真的只是看看而已。买来吃不完、用不上，何必浪费？”

赵忍冬真挚地说：“妹妹可带回去，与府里姊妹分享。”

他尚且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爱吃什么。

但他愿意花时间一点点用心去了解。

未来的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机会。

云琅朝他道了谢。

能单独相处的时间很短，柳大娘子虽不苛禁她外出，可她已是有婚约在身的姑娘，怕惹来是非，特意约束她申时前必须回府。

云琅同赵忍冬告别时，他脸上是温情的神色：

“妹妹慢走。过几日我随母亲去府上拜望老夫人，妹妹可有什么想要的物件，我顺便捎带来？”

云琅摇摇头，冲他展颜一笑：

“我在家里静候着夫人来。”

马车碌碌远去，行至拐角处，云琅从窗户看去。

赵忍冬仍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离开的方向。

云琅心里突然有股踏实的暖意，仿佛一切尘埃落定。

她虽然年纪小，但却活的通透。

男人的海誓山盟，听来动人，实则毫无用处。

要想过安稳的日子，得看郎君的人品。

情爱如风易散，长久相伴，必得选个心性良善、为人正直的人。

赵忍冬便是她为自己精挑细选的未来。

寄人篱下的这些年岁，虽然磨灭了她许多本性，但她步步谨慎，始终晓得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到了约好的这一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沥沥的雨。

不过春雨贵如油，虽然扰了行路，但是院中的草木经过雨水滋养，新芽竟似一夜之间齐齐冒了头。

风也不似寒冬那般凛冽。

云琅撑着伞去府门处等候，不多时，便见赵府的马车如期而至。

赵忍冬一见到她，眼里就只有她，他见云琅穿得单薄，有些心疼：

“下着雨，湿气重，妹妹该在房内等。”

云琅朝赵夫人问了安，对赵忍冬笑道：

“我反倒喜欢这春雨，在雨里站片刻，只觉清爽，不碍事的。”

赵夫人见他们相处的和睦，眼底笑意浓重，她亲热地携了云琅的手，随她往松竹苑走。

贵客登门，花厅又重新布置起来。

老夫人领着几位长辈陪赵夫人入席，他们晚辈热闹地也挤了一桌。

宋清礼今日竟没去宗学，反倒特意留在家中陪客。

云琅不晓得赵忍冬知不知道之前的事情，但他只字未提，对宋清礼态度颇好，半点不见异样。

反倒是宋清礼，自入席之后便面色郁郁，眼底藏着几分不甘。

见云琅站在新客身边，笑意款款，仿佛比以前更娇艳几分。

突然感觉这些原该是他的，现在被人横刀夺爱了去，心里万分痛苦。

席上他不停令人添酒，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想跟赵忍冬攀酒。

原以为这等木讷的将作监，该不善于痛饮，想借此良机，让他在云琅面前出出丑。

但出乎意料之外，赵忍冬的酒量竟然颇为不错。

他面不改色地喝了几杯，反而宋清礼有些醉后失态，一直在絮絮叨叨说着云琅小时候之事，言语间满是追忆。

宋明玥嫌他丢人，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云琅也不愿再听他翻旧账，换了话题对赵忍冬笑道：

“真料想不到，你竟还有这般酒量。”

宋明玥欢欣鼓舞地插嘴：

“正巧，我表姐偶尔也会小酌两杯。你们日后可以在花前举杯、月下对酌，真真浪漫之事。”

宋明珍取笑她：“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懂这些？也不害臊！”

他们正说笑间，周姨娘牵着宋清义走了过来。

周姨娘在赵忍冬身旁站定，赔着笑说：

“赵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听珍丫头说您手艺通天，便是一座楼阁，也能照样雕出一模一样的木样来，想来旁的精巧活计，您也定然拿手。”

她戳戳宋清义的脸：“快点，把你的门牙给赵大人瞧瞧。”

有外人在场，宋清义也晓得丢人，死死抿着嘴，任周姨娘怎么掰都不肯张口。

急得她手上用力：“你这孩子，倒是快点呀！给大人看看又何妨？”

宋清义瞪了他姨娘一眼，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一看到他的豁牙，一桌子的人都笑了。

赵忍冬倒是没有笑，观察了一下，斟酌道：

“补堕齿的匠法，我倒是隐约有听过，只是我不通医理，不敢胡乱应承。我回去问问父亲，他大约能寻到靠谱的种牙匠人，或是有法子。”

周姨娘一听有指望，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忙不迭连连万福道谢：

“赵大人，您若真能替他把牙补上，那就是我的大恩人！我就知道云丫头是个有眼光的，来家里说亲的人何其多，她独独就选中了大人您，皆因为您是个有真本领的人，跟云丫头再般配不过！”

她是由衷的感谢，这番话，听在宋清礼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饮酒间隙，他频频把目光投向云琅，她却无动于衷，一直跟赵忍冬说着话，连半分余光都没给他。

仿佛连小时候的那些情分都一起抛之脑后了。

宋清礼顿时心生疑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眼前这俩人说不定早就暗通款曲了，所以他跟顾微澜之事传出，她才那般冷漠平静。

痛苦如藤蔓疯长，死死缠紧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然而此时又不是发作的时机，他只能一口气，连喝了好几杯。

恰在此时，门房急匆匆奔进来，高声向老夫人禀道：“老夫人！大公子从北地寄回家书了！”

云琅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

上回得知宋聿的消息，还是在元宵节后。

凛州路途遥远，即便快马加鞭，书信送至京城，也已隔了小半个月。

他们之间，便隔着半个月的山川与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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