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此生只会有妹妹一人

云琅的手在袖中悄悄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靠那点疼痛提醒自己冷静。她顿了很久，面上勉强挤出一抹温笑意：

“祖母，您多虑了。不过既然您这般安排，必有您的深意，云琅晓得，也定会照做。”

老夫人的眼睛仍是盯着她不放。

上了年纪的眼眸虽然浑浊，但是藏着太多故事，让人不敢直视。

她突然出声问云琅：

“你心里面，可会因为之前的事情，来记恨祖母？”

云琅心头一震，当即站起来，屈膝跪到老夫人面前：

“祖母待我的好，云琅一一记在心底，分毫不敢忘却。”

老夫人恩威并施，唤她坐到自己身侧，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便能懂得，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打心底里不愿亏待任何一个孩子，可大家族便是如此，顾得了这头，便难免就裹不住那边，要事事周全、处处平衡，太难太难。”

她看着云琅，语气坦诚了几分：

“你是个通透孩子，祖母也不瞒你。清礼对你有意，聿儿对你，亦不是寻常态度。这不怪你，好女儿自然百家求，谁都是年轻时过来的。可这并不是件好事，若为了一个女子，闹得兄弟不睦、家宅不宁，传扬出去，对你也是天大的祸患。”

云琅低下头。

老夫人的手圆润厚实，戴着两枚赤金镶珠的戒指。戒圈小了，勒住皮肉。

像是这深宅大院里的高墙，勒住了女人的一生。

“你能有如今的归宿，祖母虽然舍不得你，但细想下来，于他们或者于你，都是一件幸事。将来日子安稳了，若有余力，记得时常照拂府中一二。这里是你的根，亦是你的底气。”

云琅只能再次道了声“是”。

“只不过。”

老夫人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奈，“聿儿本来就怨我，等他回来，知道我叫人瞒着他，只会加倍怨我。”

见云琅面露不解之色，老夫人便把当年的旧事说与她听。

她话里话外依旧带着几分埋怨，怪宋聿不识大体，叹道：

“那会子天花是绝症，人人都要隔离开、不许近身。他年幼不懂事，只记恨我们没有尽到照顾他的责任。却从不曾想，若不是虚惊一场，他真出了痘，弟弟妹妹们受他牵连，我宋家岂非要断子绝孙？”

云琅立刻为宋聿说话，温言劝道：

“祖母言重了。大哥哥只是不爱言语，他向来心里最敬爱的人便是你，绝不会有怨怼的想法。”

老夫人叹息：“最好如此。”

用罢晚膳，云琅告辞离开，一路还在默默地想老夫人方才的话。

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也是有区别的。

她突然觉得宋聿很可怜。

怪不得他不喜欢这个家。

那种无助惶恐的心情，也许只有幼小时失去至亲的人才能懂得。

回到汀兰苑，云琅把老夫人给的锦盒放在了抽屉里，她没告诉任何人，打定主意要寻个法子，把东西还回去。

过了年，铺子里的生意便清淡了些。

云琅有一日出门前，突然心血来潮，想骑一骑马儿。

但是“枣糕”是个暴脾气，见她靠近，当即喷着粗气刨蹄，唬了她一大跳，还是乖乖去坐马车了。

宋明玥听了只道：“这名字真不好，谁家马儿取名字叫糟糕？忒不吉利。”

云琅向来不信这个，不以为然地说：“这也避讳、那也忌讳，多麻烦。我就觉得很好。”

她的一门心思仍扑在铺子里，把烦心事统统放在脑后。

因为何以解忧，唯有赚钱。

春日的脚步尚浅，寒意未褪，她和瑛宁就已经开始琢磨春天的配方。

桃花与梅片，杏蕊与沉水香，新柳配甘松，再添少许白芷调和辛凉，皆是春日最合宜的配方。

从二楼的窗户往外看去，马市街街一眼延绵，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新岁伊始，街边摆摊做买卖的又多了几处，热闹了不少。

云琅正望着，忽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由远及近地过来。

赵忍冬刚掀帘下了车，便见到云琅在楼下笑盈盈地迎接他。

他此时已经不必再找任何借口，想见她，便能来见。

不过即便已经下过小定，赵忍冬依旧礼数周全，只在她几步之外站定，微微垂眼，腼腆地向她行了一礼。

云琅弯唇一笑，轻声道：“赵大人，今日天气甚好，不如陪我在街上走走？”

赵忍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马市街两旁很热闹，云琅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

走了一小段路，赵忍冬轻声道：“姑娘请不要再叫我赵大人了，直接叫我名字便好。”

云琅脸颊顿时有些发热，下定决心，喊了一声：“忍冬哥哥。”

话音一落，赵忍冬的耳根也瞬间红了。

街头的人来人往，两人皆是锦衣玉貌，颇有些引人注目。

赵忍冬怕云琅不自在，体贴道：“云姑娘，那边有间茶馆，看起来颇清净，我们不如进去坐坐？”

云琅浅笑道：“方才我在铺子里饮了一肚子茶，实在喝不下去了。不如我们往河边走走？”

河是汴河的小小支流，水流清浅舒缓，早春的柳树已抽了嫩黄新芽，风一吹便轻轻拂动。

云琅拾阶而上，赵忍冬谨慎地盯着她的裙角，温柔地提醒：“姑娘小心。”

虽然婚事已经心照不宣，但他们反而比之前相处更加拘谨。

赵忍冬家中并无姊妹，素来少与女子言谈，从前与云琅相见，多是聊些营造木样。

现在想说什么，又怕她不爱听，一时有些无措。

云琅见他局促，主动开口：“既然不许我叫你赵大人，你也别总唤我姑娘了。”

赵忍冬抬眼望她。他有一双清正的眉目，眉骨下是温柔的眼眸。

他启唇，低低叫了一声“妹妹”。

云琅突然有些发怔。

以往在家里，别人唤她妹妹，前头总要加上一两个字。

唯有宋聿会在私下里，这样唤她。

想起他就有很多难以言状的情绪，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唯有沉默，再慢慢平复心绪。

赵忍冬留心云琅的面色，继续温和地追问：

“妹妹可曾有小名？”

“有。”云琅回过神来，目光落向岸边新抽的柳芽，轻声道，“我的乳名叫雪芽。”

她眼睛里带了些回忆：“姑苏的冬天，叶子不是尽落的。我出生那会儿，爹爹看见枝头上竟然有新叶在发芽，而那日恰好覆了雪，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儿。”

赵忍冬极喜欢这个名字。

他也极喜欢她。

他觉得自己何其幸运，本来从不敢将心事言明，怕唐突了她，怕连寻常的往来都维持不住。

如做梦一般，万万想不到，她竟真的答应嫁给他。

想到此处，赵忍冬脱口而出：“其实我是来向妹妹道谢的。”

云琅疑惑地看向他。

他的眼眸是春日的风，带着化不开的暖意，轻声告诉她：

“也许我现在说这种话，为时尚早。但是我向妹妹保证，我此生只会有妹妹一人，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对待你、照顾你。”

他的脸也终于红了：“多谢妹妹成全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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