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可愿意等我

“我还能忙什么？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杂事。”

云琅如他一般轻松地笑着，不动声色地在宋明玥身旁落座，语气自然得仿佛是寻常闲话，

“前阵子打发人送到禁军营的暖帽，是绣娘的手艺，哥哥可还合用？”

宋聿既指派了绣娘给她，她不用反倒不好。

索性借花献佛，将往日里要亲力亲为、为他缝制的冬日衣物一并交了出去。

绣娘的绣工扎实，暖帽也制的相当精细厚实。

宋聿自小多病，虽然长大后勤习武事，筋骨渐强，但根基底子仍是弱的。因此冬日的衣物种类比平时更甚。

这一点与云琅恰恰相反，她看着柔弱，其实素来结实，冬天里比他耐冻得多。

宋聿依旧克制地抚摸着银蹄柔顺的皮毛，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只道：

“我反而觉得，还是妹妹的手更巧。”

云琅谦逊道：“哥哥谬赞了。”

老夫人端坐在一旁，将二人一来一往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看到云琅面对宋聿的神情，并无少女情思，分明是有些畏惧和退避的。

她的知时务，倒让老太太悬着的心略略宽了几分。

只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着，料她也生不起什么风浪。

要是她有了妄攀高枝的心，那这个家，也便容不得她了。

宋清义揣了一把香榧，巴巴地凑到云琅身边，非要她给自己剥。

云琅无奈，只得取过榧子，指尖细细捻去外层黑衣，将饱满的果仁剔出来，一粒粒放在干净的瓷碟里。

他就站在一旁，吃得嘎嘣脆响，还不住地催：“表姐，你再快些剥，不够我吃了。”

孙辈们围坐在老夫人跟前，都是和和气气的模样。

老夫人堆起满脸的慈爱，慢悠悠开口：

“腊月初八，便是云丫头的生辰了。一晃眼，你也要长大成人了。上回请人筮日卜吉，说初十是个顶好的日子，便把云丫头的生辰连同笄礼一并办了，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报上来，到时候我们好生热闹一番。”

她又看向云琅，道：“腊八节的时候你出生，难怪是个嘴馋的。”

“可不。”云琅也漾起笑意，“我爹爹说，我上辈子定是个偷吃供果的耗子，馋得投胎都赶在腊八这天。”

老夫人把脸转向宋聿，又对他提议道：

“过了腊八便是年，关起门来就是一家子的团圆日子。我前儿个听崔嬷嬷来回话，说侯府里上下的屋子都已收拾停当，正在糊窗户。”

她顿了顿，跟宋聿商量：

“依我看，不如在侯府请台戏班子，替云丫头风风光光地操办一番。天气这样冷，明儿叫人把侯府正院、跨院的地龙都烧起来，弟弟妹妹们索性一起搬过去住，一来热闹，二来也算是提前给你暖暖屋子。”

她和柳氏都有这样的考量，宁远侯府那么大，空着的院落一进连着一进。

若是能给大家都留着院子，将来让姑娘们从侯府出阁，比在宋宅里要风光体面得多。

宋聿却摇摇头，无视了老夫人的提议，对云琅道：

“我过几日要去一趟北地。妹妹的及笄礼，恐怕不能出席了。”

每年的冬天都不甚太平，今年又出奇寒冷。

五日前，有北地加急军报递入京城，称凛州草场荒芜，牧民赖以生存的牛羊冻死大半，粮草彻底断了供给。

牧民们靠天吃饭，如今冬荒肆虐，生计无着，又遇上粮商哄抬粮价，别说饱腹，连一口热粥都难寻。

走投无路之下，大批牧民裹挟着北地流民聚众暴乱，先是劫掠周边村落粮仓，后又聚众冲击边关驿站，乱象愈演愈烈，边关守军的镇压局势俨然有失控之态。

官家抱恙，太子亲政，即令宋聿随秦王赶赴凛州，统筹调运京畿粮食赈灾、安抚牧民、整顿边关秩序一事。

他只简短地道有要事，并未言明是做什么。

老夫人一愣，忙追问：“那年前可还能回来？”

宋聿摇摇头：“未必。”

老夫人听罢，长长叹了口气：

“本以为今年能阖家团圆，热热闹闹过个好年，谁知你却仍有要务在身。罢了，大事要紧，你在外务必保重自个儿，平安才是头等事。”

宋聿一颔首：“孙儿知道了。”

云琅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去年他便是这般，酒后失态，惹得她闹了一场别扭，而后一去便是数月不归。

好不容易等她渐渐淡了那些嫌隙，兄妹关系刚重归于好。

今年竟又故技重施。

可这般怨他，又好似并不准确。

宋聿向来郎心似铁，一心系于公务之上，不太沉溺于寻常公子的玩乐事，此番离去，亦是为国效力。

若说是为了避开她，显得她相当自作多情。

不过宋聿这样怕冷之人，要远赴那天寒地冻的边塞，倒很让人生忧。

饭后，云琅回了汀兰苑，翻箱倒柜，把之前的备好的药材一一寻出来，仔细分包妥当，写明方子用量，让晚絮送去给魏鸣。

宋聿的头疾这些年将养着，已经好了大半，极少再剧烈发作。

但北地苦寒，风雪凛冽，风刮起来不要命般，最容易诱发旧疾。

头风症一旦犯起来，是不容小觑的煎熬。

云琅还记得，以前有一回贪玩，洗了头发便坐在风口里嬉闹，不知不觉湿着头发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头痛欲裂，天旋地转，足足呕吐了大半夜，那滋味至今刻骨铭心。

晚絮应了一声，捧着药包便匆匆去了。没过片刻，她又折了回来，身后还跟着的魏鸣。

魏鸣行礼道：“姑娘，公子让我来带你往外院一趟，说有东西要亲自交给您。”

外院设在东墙外侧，自成一院，与内宅并不相通，平日里是府中停放车马、豢养良驹的地方。

云琅不明所以地跟着去了。

刚一推开角门，浓重的马粪腥气与干燥的草料气味便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宋聿正立在拴马桩旁，听见动静回身，示意她走近。

云琅拿帕子捂住鼻子，慢慢走到他面前：“哥哥，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宋聿没有立刻答话，只侧身让开半步，让她看身后那匹神骏异常的宝马。

这马儿通体枣红如焰，鬃毛顺滑如缎，四肢修长矫健，双目炯炯有神，一看便知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这是我特意从济阳郡王府里讨来的。”  宋聿看着她，留心观察她的神色，想从她脸上看到欢喜，

“这马与高锦书那匹是同母所生的兄弟。你瞧着，它该取个什么名字好？”

云琅略一思忖，笑着随口道：“它的兄长叫‘枣核’，那它便叫‘枣糕’吧。”

宋聿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你及笄，哥哥不在你身边，这匹马便送你当生辰礼，你可喜欢？”

他挖空心思讨好她，想送她合心意的礼物。

不过一匹良驹价值千金不止，云琅实在不愿接受这般厚重的馈赠，仍旧道：

“大哥哥，这样寒冷的天气，我出门都坐马车。你送我一匹马，其实并无多少用处。再者，我外出次数不多，哥哥还是自己留着吧。”

“开春我就回来了。”宋聿牢牢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

“等到春天，我回来带妹妹去骑马，教妹妹打猎，你想去哪儿玩都可以，妹妹可愿意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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