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妹妹在忙些什么

冬日的风愈发凛冽，卷着碎雪粒子刮在脸上，吹得人生疼。

饶是云琅在京中住了这么多年，也颇难适应这种刺骨的寒风。

不过侯府上下的气氛，却反倒热闹了几分。

宋清礼与顾微澜的婚事敲定，老夫人特意托了南安郡王妃出面当冰人。

郡王妃素来热心肠，又身份尊贵，由她一力撮合，顿时将这门亲事抬举得格外体面。

双方依礼交换庚帖，送去合婚卜卦，卦象大吉，乃是一段天作之合、上上良缘。

宋家备下了金钗、珠翠、绸缎等定礼，顾家亦回赠了文房四宝等物，婚事就此稳稳敲定。

两厢圆满，皆大欢喜。

宋清礼凭借救人的举动，获得顾小姐的垂青，一时在京中传为佳话。

人人都道宋三公子有情有义，得此良缘实属应当。

宋明珍来跟云琅商议，她打算给三哥哥合送一套亲手刺绣的屏风，之前宋清安大婚，她们也是这般凑分送礼的。

宋明玥听了，非常不情愿地嘟囔：“绣什么好东西？给他在上面绣一套‘老鼠娶亲’！谁让他鼠目寸光！”

云琅摇摇头，跟宋明珍相视一笑。

她近来一心扑在马市街的店铺生意上，白日里伏案为各家贵女细细书写香单，定制  “一期一会”  的香品，常常一坐便是半日，连时辰都忘了。

每日从铺子里回府，她都不忘捎带几样新鲜的蒸栗糕、蜜渍山药团子、糯米粑粑等点心。

老夫人爱吃软糯甜食，云琅接连送了好几回，又陪着说了一缸子好话。

之前的那些嫌隙，她做小伏低地哄哄，老夫人便宽宏大量，不再同她计较。

日子还是如常地过。

这一日，云琅进了铺子，听到阿让在嘱咐掌柜：

“这盒香是赵公子上回订的，约莫过几日便来取，你先留好。”

云琅随口问道：“哪位赵公子？”

阿让说：“就是姑娘之前请来店里小坐的那位赵公子啊。他来过好几回了，每回都是买一两样香品便走，也不多耽搁。”

云琅一怔：“你怎么从没告诉过我？”

阿让笑嘻嘻道：“来照顾姑娘生意的熟人，没有一百位也有几十位，难不成每个都要朝姑娘汇报？姑娘要嫌我烦了。”

他们正说着，忽然听到街面上传来马蹄轻踏声响。

阿让朝着门外扬了扬下巴，嘿嘿笑道：“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赵忍冬穿着轻便的锦袍掀帘而入，不像将作监大人，反倒像名来寻雪的年轻公子。

他见到云琅，显然有些意外，朝她鞠了一礼：“云姑娘。”

这几日愈发冷了，京中贵人们大多缩在暖阁里不肯外出，便是要采购东西，也都是打发下人跑腿，热闹如马市街，都萧条冷清了好几分。

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云琅含笑回礼道：“大人需要何物，差个人来取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赵忍冬还是之前的那副腼腆温吞的模样，道：“我倒喜欢冬日街景，雪中的屋宇跟寻常晴日相比，反倒多了几分雅致。”

云琅会意一笑，侧身引道：

“既然如此，大人不妨上楼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驱驱寒气。”

她将赵忍冬引至二楼雅室，室内窗明几净，暖而幽香。

云琅取出一套玲珑的茶具，杯盏小巧精致，胎薄如纸，泛着温润柔光。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素白纤细的手腕，提壶注水，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这是她在宋聿的调教下，苦练出来的功夫，动作既轻柔又舒缓，宛若行云流水。

赵忍冬有些不好意思去看她那双素净的手，接过茶盏，垂着眼说：

“上次姑娘赠书一事，本应登门道谢，但又唯恐损了姑娘清誉，所以一直不敢冒昧前往，还望姑娘莫怪。”

云琅道：“大人言重了。说起道谢，上次夫人送我的那一套店铺模型，是否出自大人之手？当真是精妙至极，我至今还摆在案头赏玩呢。”

赵忍冬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不过是做来给姑娘解闷的玩意儿，姑娘见笑了。”

他踌躇了一下，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突然打开身边随身带着的匣子：

“其实这次冒昧前来，尚有一事相求。”

他将薄薄几张手稿奉给云琅浏览：

“自姑娘慷慨赐下赵先生遗留的医案笔记之后，我与父亲见识到了其中所载的医理之精深、方药之灵验，许多治法更是前人未发的秘传。我父子二人受益匪浅，亦深深叹服于先生的济世之心。

只是想到这般珍贵的学问，若只藏于私室，就此埋没失传，实在是天下苍生之憾。

姑娘既是这份笔记的主人，又有济世活人之心，若蒙姑娘不弃，在下父子愿竭尽心力，将赵先生的手稿整理成编、刊刻出版，使天下医者皆得效法，病患皆得救助，也不负赵先生的一生心血。”

他言辞恳切，字字发自肺腑。见云琅怔怔望着他，一时未有言语，赵忍冬生怕唐突了她，连忙又补充道：

“自然，这一切皆只是在下一片痴心妄想，若是姑娘心中另有安排，或是不愿外传，在下绝不敢有半分强求，今日只当是冒昧陈情，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只见一颗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云琅眼眶中直直坠下。

赵忍冬登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起身，不停自责：

“对不住，是我失言莽撞了，惹姑娘伤心，实在抱歉至极。刚刚那番话，姑娘就当在下胡言乱语。”

“不，”  云琅回过神来，抬手拭去面颊上的泪痕，反倒冲他粲然一笑，“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从来没妄想爹爹的遗著能有面世的机会，顿时心里又欣慰又悲伤。

她朝赵忍冬盈盈拜下：“如此这般，就有劳大人费心了。”

赵忍冬又与她说了几句，见云琅心绪渐平，不便再多做逗留，饮了一盏茶，便向云琅告辞。

云琅独自独自倚在二楼窗边，目送他那辆素面乌木马车远行，车轮碾过地面脏污的积雪，留下两道绵长的车辙印记。

直至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收回目光。

待到傍晚时分，云琅回了宋府。刚踏入汀兰苑门，就有嬷嬷来通传，说老夫人备下了暖锅，请各位姑娘过去同吃。

云琅不敢耽搁，当即更衣，换了身轻便常服，便赶往老夫人院里。

丫鬟给她打了毡帘，刚进去，一眼便看见宋聿正坐在窗边。

银蹄伏在他腿上，他心不在焉地抬手，一下一下轻抚着犬背。

好几日未见，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云琅看见他，脚步一顿，心里立刻涌起不好的联想，但仍硬着头皮上前向他问安。

宋聿嘴边勾起一抹笑容，和气地问：“五六日不见，妹妹这阵子，在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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