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盘算已久

云琅默默地想，她好像走到了人生的困境。

想要解决这一切的法子似乎很简单，她只要去朝宋聿低头，说上几句软话，困难便可迎刃而解。

就像她小时候一般。

起初下人们刁难她，克扣她分例里的东西，她便装作不经意间透露给了宋聿，没过几天，那几个人刁难她的婆子便被撤了差事。

只是小的时候只需要阿谀奉承便好，长大起，宋聿却打了别的主意。

求助于他不过是饮鸩止渴，看似解了眼前困局，往后却要被他牢牢困住，再无脱身之日。

云琅出神地想，旁人靠不住，可她并非没有别的活路。

柳大娘子逼着她迁就忍让，说到底，不过是苦于手中无钱、身后无靠，怕日后老无所依。

她若能赚到钱，给娘亲买套院子，解了她的后顾之忧，岂不是美事一桩。

这个念头一落，云琅立刻打起精神来，提笔修书一封，约瑛宁往“饮香”一叙。

铺子二楼的雅室，经过她精心的打理，已经布置的格外舒适。

邻街的窗边摆着一张杉木小案，上面堆着她平日里伏案写的香方、草稿。

瑛宁如约而至，她手里提着一包乳糖槌，刚好云琅备了壶碧螺春。

点心配热茶，滋味甚妙，两个人边吃边聊。

云琅把盘算已久的谋划细细说与瑛宁听：

“咱们手里现在也攒了几款独有的香方，市面上寻常香铺仿不来的。我想拿这些方子，走一个不同寻常的路子。”

云琅放下茶盏，认真地在纸上写下“一期一会”四个字。

瑛宁歪头问道：“这是何意？”

云琅道：“咱们这几个方子，不做寻常的散客买卖，也不滥制，就走精贵限量的路子，每月只推出一款香品，只做三十份，售完即止，绝不追加，这便是‘一期一会’，取一生一会、错过难再得的意思，反倒能勾起世家贵女与夫人们的心思。”

她顿了顿，又接着细说：

“每月新香做好，咱们不摆出来叫卖，反倒派靠谱的婆子，将新香的小样与单子，专程送到各个世家府邸，给那些爱香、懂香的贵客过目，看中了便提前预定，免得铺子里喧闹，也合世家眷族的身份。

除此之外，再单独开辟定制香的路子，贵客若是有喜好的香型，或是想要专属自己、绝不撞款的香品，咱们便按她们的心意，单独调配，用料更精、工序更细，定价也可高些，你觉得如何？”

这些方案，她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回，此刻一股脑说出来，讲的头头是道。

瑛宁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轻轻一拍手，点头笑道：

“你这主意当真是绝妙！市面上从没有香铺这么做，既别致又显矜贵，比那些滥卖的倒强上百倍。只不过如此一来，用料、人工、遣人送单的成本，怕是要比寻常做香高出数倍，你可想过这一层？”

她一边说一边吃乳糖槌，小口咬了半块，思索片刻又抬眼看向云琅：

“不过银子倒不算什么难题，反倒正因这般独一份的雅致，才能勾起贵女夫人们的心思。越是难得，越是让人趋之若鹜，定价高些，反倒不愁难卖，那些世家眷族，从不在意这点银钱，只在意别致体面，绝不与人撞款。”

云琅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两人越说越兴奋，认真讨论起详细事宜。

从每月限定香品的选材配比，聊到送单婆子的人选，再到定制香的定价规矩、香品的包装样式、盛放器皿等等，聊到日落西山。

云琅下笔如有神，将商议的关键事项一一记下来。

瑛宁笑道：“看你这认真的架势，若是放在读书上，说不定能考出个女状元！”

云琅写完东西，将纸张仔细收好，悄声说：

“实不相瞒，我如今的处境，真真有些尴尬。明年三哥哥的好事将近，我不便在府中久留，打算多赚一些，带我娘亲搬出府。”

瑛宁诧异地劝道：

“怕什么？你又没做亏心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府中不还有老太太跟侯爷替你撑腰么，难道还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不好，”云琅摇头，“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是你未来夫君的府上住着一位跟他有过瓜葛的表妹，她还赖着不走，岂不是很遭人嫌？”

她说完对瑛宁笑着补充道：“只是打个比方，并不是说谢公子如何。”

瑛宁比她年长一岁，及笄之后，家里便托媒人四处相看亲事，如今定下婚约，许的正是光禄寺丞谢大人家的四公子。

现在京城颇有此类婚嫁风气。

商户之女嫁与亟需银钱撑场面的官宦庶子，早已是常事。

商户人家手握丰厚银钱，缺的是门第靠山。

将女儿嫁入官宦之家，便能脱去市侩商贾的卑薄名头，往后家族生意能得官府照拂，子弟也能谋得几分门路，彻底抬升门楣。

而官宦人家空有门第虚名，不少庶支俸禄微薄，应酬交际处处缺银钱。

娶了商户之女，便能得丰厚嫁妆支撑门户，日常开销、官场打点都有了着落，不必再为银钱窘迫。

可谓各取所需。

瑛宁的父亲是潘楼街赫赫有名的大贾，生意做的大了，官场上也结交了不少人脉，给女儿寻到了体面的归宿。

对这种做法，云琅并不陌生，宋清安和海氏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但她自然不会提任何煞风景的话，跟密友用了点心，聊起了别的轻松话题。

铺子的窗棂虽紧紧关着，却隔不住马市街的热闹喧嚣，做生意的吆喝声与路人的谈笑声时不时飘进耳边。

待到酉时末，黄昏将尽，瑛宁告辞离去，云琅竟然还不想走。

阿让前来询问了几回，云琅只道在忙。

她一直在伏案写今日的方案，桌上的草稿纸堆得厚厚一叠。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黑了。

马市街的夜市已然热闹开场，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云琅叫阿让买了份小馄饨，馄饨皮薄馅大，吃一口都是满足。

市井里的人跟朱门深宅里的，几乎是两种模样。

这里人人都在为了生计奔波忙碌，靠双手辛勤劳动了一天，便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待到夜色渐深，云琅收拾好方案草稿，起身下楼准备回府。

出门的时候，掌柜的殷勤地对她道：“东家慢走，路上当心。”

云琅抿嘴一笑，投身于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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