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独酌无趣，哥哥陪我

西郊离此处很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眼前便能见到连绵的火把，沿着辕门、营墙、甬道一路排开，如龙蛇蜿蜒。

云琅还是头一次见到禁军大营，看到夜色中望不到头的营帐，只觉得处处都透着威严和肃杀，令人心生畏惧。

宋聿带她径自入了辕门，巡夜的禁军一见是他，立刻躬身行礼，齐齐喊了声：“卫率。”

进了大营腹地，宋聿把马交给身边亲卫，转身走到云琅的马车前，扶着她的手臂将她搀下来。

然后不由分说又背起她。

当着他麾下一干众人的面，云琅心里万分窘迫，只好在他背上闭上眼睛，当作谁也看不见。

宋聿的大帐在高台之上，以玄色毛毡围裹而成，戒备非常森严。

他背着云琅拾阶而上，走到帐前，抬手掀起厚重的门帘，带她进去。

里面陈设低调，收拾得非常整洁，案几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旁还立着书架，倒不像是军帐，反而像公子的书房。

大帐之内燃着兽面铜火盆，盆中赤红的炭火噼啪轻响，暖意瞬间包裹住全身，将山路上带来的寒气一扫而空。

宋聿把云琅放在软榻上，伸手替她解了大氅。

随即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沉声道：“把靴子脱了，我看看伤得如何。”

有了这干净的环境做对比，云琅才顿觉自己的裙子有多脏，她小声道：

“我把哥哥的地方弄脏了，怎么办？”

宋聿头也不抬：“少废话。”

她只好试着两脚用力，想直接把靴子蹬掉，可刚一使劲，左脚踝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宋聿见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直接抽出短刀，把她脏兮兮的裙角掀开，干脆利落地将靴子从侧面割破了。

云琅来不及阻止，只哀嚎了一句：“我的鞋！”

她怕冷，罗袜一直裹到小腿处，本来袜子上绣着折枝兰，素雅又美丽。

结果今日在山上，她们踩了雪水又烤干，这一番折腾下来，袜子的模样有些不堪入目。

云琅这才真正不好意思起来，把脚往裙子里一藏：“我自己检查就好。”

宋聿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起身转身掀帘出去了。

云琅松了口气，这才把袜子褪下，发现脚踝果然肿了。

脚冻得早就没有了知觉，她忍着疼揉了揉片刻，仔细检查一番，还好骨头无事。

今日走了太远路，连带着小腿都有些浮肿。

云琅略通医理，指尖寻到承山、三阴交两处穴位细细按揉，痛感才稍稍缓解。

一边揉腿，一边好奇地抬头看。大帐的顶篷高高撑起，木梁纵横，倒比寻常屋舍要开阔。

云琅心道，这帐子好高啊。

正左顾右盼着，宋聿去而复返了。

令云琅惊悚的是，他手里居然端了一盆温水来。

云琅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水盆放在她脚下，对她道：“洗一洗。”

她连忙把脚放进热水里，瞬间的暖意立刻窜遍四肢百骸，她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但是口中还在对他道：“让哥哥为我做这种活，真真让我好惶恐！”

宋聿懒得理会她的口头惶恐，盯着她白皙的脚背，问：“要不要传军医来看一看？”

“不必劳烦。回去用些松节油搽上几日，消肿便好了。”云琅眼巴巴地望着他，

“哥哥，我肚子好饿，有没有什么吃的？”

宋聿无奈看她一眼，只得又转身出去了。

禁军中的伙食是极好的，不过片刻，魏鸣便端来食几，几上放着炊饼、胡饼、粟米粥和熟羊肉，香气扑鼻。

如果不是脚疼得厉害，她几乎要一跃而起。

云琅道：“魏鸣，你把食几挪到我面前呀。”

魏鸣下意识地看了宋聿一眼，慢吞吞地说：

“公子不许在榻上用膳。”

宋聿有些心烦，一次妥协便是步步妥协，无奈道：“随她吧。”

云琅眯起眼睛笑了。

魏鸣不仅给她端来了佳肴，还给她带了一壶温酒。

云琅拔开塞子闻一闻，是甜滋滋的米酒，正合她意。

她一边啃着饼，一边给自己斟了一杯，抬眼对宋聿笑道：

“哥哥，独酌无趣，你来陪我喝两杯吧。”

见宋聿摇摇头，她又缓缓道：

“上次酒后之事，我说忘了，便是真的忘了。哥哥统领禁军，又时常在外应酬，难免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一滴酒不沾，传出去反倒让人笑话。我不需要哥哥为了我戒酒，你只需要每日平平安安就好。”

宋聿猛地一怔。

她的笑脸懂事又体谅，仿佛无论他做什么，她都能宽宥。

本来想说的责骂，是一句都讲不口了。

宋聿沉默着在她对面坐下，云琅顺手给他斟了一杯米酒。

他浅尝即止，唇碰到便放下来。

云琅好奇：“哥哥怎么不喝？”

宋聿道：“太甜。”

云琅清清亮亮地笑起来：

“我记得我祖母有句名言，叫‘心有甜饴，世路皆宽’，她说嗜甜之人，心易满足，路也走得宽。她老人家在世时，每日睡前都要含着一块冰糖，才能安睡。”

宋聿鲜少听到她讲儿时之事，但他晓得，她是在爱中被滋养的孩子。

幸福的幼年，原是能够治愈一生的。

便亦冲她淡淡一笑。

云琅是真的饿了，一口气吃了大半块炊饼，又吃了许多羊肉。

用罢膳，她简单梳洗一番，宋聿找来一双靸鞋，搀着她往内室里走。

这主帅大帐分作内外两间，外间是他处理公务、接见属官的场所。

里面则是一间卧房，设了一张软床，铺着素色褥子，干净整洁。

宋聿取来一套自己的常服，递给她：

“我叫人去取你能穿的衣物，晚些才能送来。你先穿我的将就一下，今晚就睡这里。”

云琅连忙问：“那你呢？”

宋聿示意了一下外间。

可刚刚那张榻太小了，云琅立刻摇头：“还是哥哥睡床，我去睡外间吧。”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宋聿沉声道，“营中士卒巡夜不断，随时有人进出，你敢独自在外间？”

她那点爱吓唬人的本领，就是从他这儿学来的。

云琅瞬间噎住，接过他的衣服，道：“那好吧，我要睡觉了，哥哥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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