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来抓我们了

宋聿四岁那年，得了一场急症。

彼时宋砚行亡故，县主身体不好，正在大华寺中休养。

他便由公主派来的嬷嬷教养，日常养在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跟前还有别的孩子，那时二房人丁兴旺，宋清礼尚在襁褓之中，是最年幼的孩童。

祖母多偏疼最小的孙子，是人之常情。

宋聿的那场急症来得迅猛又凶险，毫无预兆。

不过间隔一个寻常夜晚，他突然就高烧不止。没过多久，脸上、脖颈间便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那时候，天花正肆虐京畿一带，街头巷尾常有因天花离世的孩童。

官府虽管控森严，却依旧挡不住疫情蔓延。

一旦染上天花，轻则毁容留疤，重则丢了性命。

而且这病传染性极强，一人染病，往往满门遭殃，连京中权贵世家也避之不及。

太医赶过来，只匆匆看了一眼，就颤声惊惧道：“大哥儿出花了！”

阖府上下顿时陷入一片慌乱。

老太太顷刻下令，把宋聿接触过的所有东西，他的衣物、被褥、玩具等等，全部烧毁。

漪园的院子里浓烟滚滚，下人们无人敢靠近他，嬷嬷们则急着用烈酒擦拭他碰过的睡榻、桌椅。

依照律法，得了天花需要去官府报备，可一旦报备，宋家便会被封锁。

众人不敢声张，又唯恐弟弟妹妹们被传染。

只能偷偷将宋聿独自关在漪园里，院门牢牢反锁，只留下几个出过花的下仆，近身照料他。

那下仆不甚干净，满嘴的黄牙，凑近他喂饭时，便有股浓郁的臭味。

宋聿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天。

时而清醒、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昏迷的。

很快县主得知此消息，不顾旁人阻拦，把他接出了府，带到寺内精心照顾。

好在病情只是虚惊一场，又过了几日，宋聿的烧退了，红疹也立刻消失无踪。

只不过自打那时起，他便像换了个人似得。

四岁尚是许多人不记事的懵懂年龄，他却偏偏早慧，什么事都晓得。

从那件事之后，他就不愿意跟祖母亲近。

连带着对二房年幼无知的弟妹，也一概不甚喜欢。

他大约有离经叛道的反骨，讨厌所谓宗族的束缚。

有段时间，他极其厌恶这府中的喧嚣。

若不是云琅时常带着宋明玥来漪园找他，他恐怕早已令人，将二房的人统统赶出去了。

老夫人背后道他冷情冷心，柳氏也偷偷称他是块捂不热的冰。

他全都知道，但也全都不屑一顾。

就好比不能指望穷困潦倒之人的慷慨解囊。

人亦不可能朝着没有感情的人索要感情。

看到老夫人落泪，宋聿垂下眼眸，道：“回来就让祖母伤心，倒是孙儿的不是了。”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形挡在窗前，将窗外残存的微光尽数遮去：

“云妹妹那边，我自有安排。祖母既然身上不好，便不用劳神了。”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了出去。

冬日天短，天黑得格外早。

方才他回府时，天色尚且大亮，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暮色便黯淡了下来。

他转身朝汀兰苑去了。

刚刚听闻老夫人要让云琅给宋清礼做妾，他隐忍着，才没有发作。

宋聿何其了解她。

以她的脾性，定然不会当面反抗，顶多回去默默生一场大气。

他要哄一哄她、再吓一吓她。

最好让她知道，这府中人人都居心叵测。

等她权衡完利弊之后，会顿觉，唯一的出路就是束手就擒，待在他的身边。

可是刚走到花园游廊，云琅的贴身丫鬟就神色匆匆地过来，见到他，战战兢兢地汇报：

“大公子，这可怎么办呐……姑娘今日被高姑娘带走，一整天了，到现在还未归。”

此时云琅，还正跟着高锦书在山里面转悠。

她们打了山鸡，又捉了野兔，起初一个劲儿地追着猎物跑，非常有趣味。

但往山里面越走越深，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暗沉下来，太阳竟消失无踪了。

顺着山路往高处走，山顶居然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湿滑难行。

冷风再一刮，吹得人汗毛倒竖。

云琅今日本没打算外出的，脚上只有一双软皮小靴。

此时靴子已经被雪水浸透，冰凉地贴在脚上，冻得她脚趾发麻。

她感觉两条腿像灌满了铅块，实在走不动了，于是道：

“锦书姐姐，我好累，我们还是折返吧？”

高锦书回头问：“你肚子饿了没？”

见云琅点头，她粲然一笑：“我给你烤兔腿吃。”

她左顾右盼，终于寻了一块背风之处。

云琅战战兢兢地看着她熟练地将野兔拎到溪边，抽出腰间的短刀，利落地开膛破肚。

随后又捡来干枯的树枝，堆在一起，取出火折子点燃，火苗渐渐窜起。

不多时，兔肉的焦香味便传到鼻子里。

云琅坐在火堆旁，一边吃肉，一边烤火。

高锦书把自己的水壶抛给她，看着她的衣服道：

“你下次出门，不要再穿裙子了，多碍事。”

方才上山行路，云琅的裙摆已经泥泞不堪，她也懒得去打理了，只顾着烤火，一边说：

“我也没料想姐姐就这么把我虏了来。”

高锦书哈哈大笑：“不带你来，你怎么能吃到这种又糊又没滋味的兔肉！”

她们说了一会儿话，云琅还教高锦书识别了几味山里的药材。

听得高锦书连连对她称赞：“若你父亲不故去，你定能学成为一代女医官，名垂青史。”

云琅抿嘴一笑。

她本以为歇上一歇、吃点东西，身上暖和过来了，行路便能轻松点。

可是等她们吃饱喝足，两个人灭了火。

云琅才发现，双腿变得酸痛无比，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连站起来都费劲。

高锦书忙问道：“你怎么了？”

她勉强撑起来：“腿麻了。”

高锦书见状要背她，云琅哪里肯，只能咬牙撑着挪动脚步。

眼下暮色四起，再不回去，天就要黑透了。

晚上的山林不太平，还有道不明的怪声，不知道是何种动物。

她们两个气喘吁吁，找了一大圈的路。

云琅战战兢兢地嘟囔：“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是不对劲。”高锦书停下脚步，皱着眉四处张望，

“这路不对啊，咦，我明明记得是往这边走的，怎么会走错呢？”

她又带着云琅折返了一段路，可眼前的景致依旧非常陌生。

云琅脚痛无比，疼的额头直冒冷汗，高锦书见状，不容她拒绝，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累死了。”高锦书迈着大步，喘着气说，

“找不到路我们就只能找个山洞歇一晚上了……云妹妹，要不你唱个曲儿给我解解乏？”

云琅伏在她背上，漫不着调地哼了首她小时候的童谣：

“狸狸斑斑，跳过南山。

南山北斗，猎回界口。

界口北面，二十弓箭。”

江南的曲调绵绵软软，高锦书一边听一边道：

“这猎歌甚有趣，可惜我今日没能猎一只狐狸送你。”

她们苦中作乐，在暮色中艰难前行。

就快撑不住的时候，终于看到前方有火光冲天。

一队卫兵举着火把在搜山，他们身着玄色铠甲，甲胄上反射着森然的冷光，打头的那个身影格外熟悉。

云琅一眼便看到宋聿的脸，即使他满脸阴霾，她也瞬间把心收回到肚子里，清脆地冲他挥挥手：“大哥哥，我在这里！”

她的话还没落音，耳边听到高锦书惨叫一声：“坏菜，是我爹！他跟宋聿一起来抓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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