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妥协

然而小时候是小时候，孩童时期能亲近无忌，到了长大成人后，便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云琅连忙往锦被里钻了钻，只露出半张素净的脸，催促道：“大哥哥，请你去外间等我吧，我要起床了。”

宋聿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及时停住，依言往外间去了。

待他走后，晚絮才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梳洗。

云琅一边任由她挽发，一边小声责怪：“大哥哥来了，你怎么不先通传叫醒我？”

晚絮战战兢兢地答：

“侯爷一早便来了。先是问姑娘昨日几时睡的，我说您约莫半夜才歇下。他就令我莫要吵你。奴婢不敢违逆。”

晚絮见到宋聿如同耗子见了猫，他又向来不许下人近身伺候，她见了他便会远远避开。

云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她，按理说她是宋家买来的丫鬟，听宋聿的吩咐是本分，她也挑不出错处来。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大约是这一觉睡得很沉，昨日哭出来的浮肿是消了，气色看着还是惯常的好。

整理妥当后，云琅走到外间，拾翠早已将早膳摆上桌案。

云琅在凳前默默坐下，不去看宋聿，不太情愿地对着面前的碗筷开口：

“哥哥也过来吃早膳吧。”

宋聿看着她的脸，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发红的眼尾，极轻地叹了口气。

昨晚他把她骂哭了。

她哭着从他的书房里转身离开，走之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像是要同他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他独自一人在书房坐了整夜，直到烛火燃尽、陷入一片漆黑。

心底翻涌的懊悔、慌乱、痛苦，种种滋味交织，唯有他自己清楚。

其实她当掉他送的物件也好，私自置办铺面也罢，都只是些不值一提的事。

他生气的点不过是她的刻意隐瞒，觉得她看似乖巧，实则对他过分敷衍。

可是深夜冷静下来，他又转念一想，与其把她越骂越远，能被这样她敷衍一辈子，他好像也是甘愿的。

宋聿便沉默着坐到她对面。

早膳是几样清淡的菜，可他根本吃不下。

云琅见他默默喝白粥，道：

“大哥哥若是觉得汀兰苑的饭菜不合胃口，便请回漪园吧。一大早就搞得大家人心惶惶，何苦呢？”

宋聿闻言，扯出一抹苦笑：“你倒是气性很大。”

云琅怏怏不乐地回嘴：“我可不敢。”

宋聿不再多言，伸手将身旁那只乌木匣子推到她面前。

云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肯去接，他便径直将匣子打开，摆在她眼前。

里面是连带着他送的金算盘在内的几样金饰玉件，还包括她自个儿掏腰包买的，为数不多的贵重首饰。

这些都是她大前日让阿让拿去典当的东西，如今尽数被他赎回，又完好无损地送了回来。

宋聿软声哄她：

“给了你的东西，便就是你的，本就该由你随意处置。是我昨日太过冲动，不该对你发火，更不该说那些重话，对不起。”

他主动低头道歉，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反倒让云琅心头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委屈还是别扭。

昨晚饿过了头，现在反而不饿了，碗里的东西吃在嘴里，也全然没了滋味。

云琅垂着眼，扒拉着碗里的粥，怏怏不乐地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哥哥相处了。这几回下来，不是你道歉，就是我道歉。实在是……”

后面的话她咽了下去，继续无精打采地吃饭。

她抬头瞟了一眼宋聿。

他眼下还有浅浅青黑，神色憔悴，看着竟比她这个哭了半宿的人还要狼狈。

她几时见过他这般模样？

云琅便也顺竿下来了：

“若说不是，其实都是我的不是。哥哥能原谅我便好。昨日之事，咱们都不要再提了。”

宋聿低低“嗯”了一声。

昨天他们还又哭又吵的，今天又同一张桌子吃饭。跟小孩儿杠祸似的。

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烦恼一旦放下，胃口也变好了。

用罢早膳，云琅见宋聿依旧没有动身的意思，不由纳闷：

“哥哥今日不去当值吗？”

如今宋聿手握东宫禁军重权，日日公务繁忙，连老太太都时常见不着他的面。

宋聿摇摇头。

云琅见状，不免闷闷不乐：“若是因为我，耽误了哥哥的正经事，那我的罪过就太大了。”

宋聿让她把匣子里的东西收好：

“往后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打发人告诉我。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见她垂头不语，宋聿又道：

“你随我来。”

汀兰苑到漪园的路程不算远，云琅住得久了，最常走的，便是一条抄花园的近道。

宋府的花园打理得很好，老夫人喜欢枝繁叶茂的景致。

园子里种的，大都是上了年份的植物，长得粗枝大叶。

然而树多蚊虫便多，她初入宋府那几年，蚊子好似专欺她这个生面孔，就算带着驱蚊香囊，也常叮得她一身包。

她痒得抓心挠肺。

宋聿便年年都命人在她行经的路上搭建纱幄。

用细竹杆搭成拱形架子，四周围挂着薄纱，顶部盖一层苇席，一路行来，既遮阳又挡蚊虫。

这般照料，一直持续到园中的薄荷、除虫草长势繁茂，她也渐渐长大，不再被蚊子追着叮咬，才算作罢。

想到他的好，云琅便心中温暖，也硬不起心肠再同他置气。

宋聿领着她一路回了漪园，从书案后取了厚厚一叠文契给她：

“马市街太远，哥哥不忍你来回奔波。这些是我手上的铺子，你挑一挑，看喜欢什么。若是不嫌弃麻烦，一并打理了也好。”

他的目光温柔地笼着她：

“你想做生意解闷，也是件趣事，哥哥并非不支持，只是想让你顺遂一些罢了。

这些铺子里的人手都是现成老练的，你但凡有不懂之处，多问问便是。”

云琅哪里愿意收，又害怕拒绝的太过强硬，反而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和，

只得硬着头皮推脱：

“哥哥骤然交给我这么重大的任务，我心里实在没有底气呀。不如先让我拿着自己的小铺子练练手，若是真能做出些模样、站稳脚跟，再来帮哥哥打理这些铺面，好不好？”

她给他画了一个遥遥无期的惊天大饼，他却偏偏信以为真。

有的时候，人往往只会相信自己所愿相信的事情。

和好的快乐在心里悄悄蔓延。

宋聿憔悴的脸色也有了些光彩，开始询问起她做铺子的打算。

云琅把同瑛宁的合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宋聿听罢，微微蹙眉：“何必要孙家的股？你缺钱缺物，我来给你安排。”

云琅连连摇头：

“做生意最要紧的便是诚信二字，我前日才与她签下合本契约，今日便要反悔，岂不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

宋聿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她可爱万分。

于他而言，退让一步和十步其实并无分别，只是盼着她能同他讲真心话罢了，他便也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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