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怎么了

赵忍冬执意要掏银钱，买下这盒香膏，云琅却不肯收，两人在柜台前推让再三，险些真的推搡起来。

见阿让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热闹，云琅有些脸红，认真道：

“赵大人，你我如今也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赵忍冬便不再推让，收下了她的香膏，望着她轻声道：“既然云姑娘肯认我做朋友，往后便莫再称我赵大人了。”

他长得温文尔雅，眼眸也如温泉般清澈，望向人时能让人看到他的真诚。

他讲话的语速也是不紧不慢，云琅每每同他闲谈，都觉得愉快。

一楼铺面凌乱，云琅又请他到二楼雅座，亲自沏了一盏新茶。

两人闲叙片刻，赵忍冬怕耽误她打理铺子，便起身拱手告辞。

云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马市街的车流里，独自立在属于自己的小小铺面内，心里油然而生着快乐。

姑苏的旧宅早已易主，不再是她的归处；寄居的宋府再安稳，也终究是寄人篱下，从不属于她。

但眼下这一方小天地，白纸红印的合本契，却真真切切攥在她手里，完完全全属于她。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对未来信心满满，也第一次这般笃定地肯定自己。

她坐在二楼，一直构想着该如何收拾。

直至暮色四合，街旁灯笼次第亮起，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铺面，乘车回府。

刚踏入汀兰苑，云琅打算换下外出的衣服，叫人备晚膳。

拾翠就急急忙忙地过来回禀：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侯爷在漪园等了您许久，派人来问过五六回了！”

宋家子孙年幼时，为了好养活，老夫人曾定下规矩，阖府上下的丫鬟婆子，皆只唤哥儿们的乳名。

是以府中上上下下，从前都唤宋聿为聿哥儿。

如今他有了爵位，身份尊贵，老太太嫌乳名太过随意轻慢，便勒令府中所有人尽数改口。

见拾翠着急得团团转的模样，云琅心想，果然她的消息，宋聿总会得知的如此之快。

铺面是她独自置办的，连宋明玥也未曾透露半分，可宋聿却已经第一时间知晓了。

但他向来如此，什么都要过问的，半点都容不得她脱离他的视线。

她倒也习以为常。

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日渐有些抵触。

云琅回房换了身衣服，晚絮重新为她挽了个简便的发髻，收拾妥当之后，她便往漪园去了。

走的时候，她还特意嘱咐丫鬟不必备她的晚膳，打算去随宋聿一起用。

可到了漪园，她等着吃饭，魏鸣却回禀，侯爷仍在书房等候。

云琅轻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此时天色将黑未黑，屋内的烛火燃得不够亮堂，竟比外面还要黯淡。

宋聿端坐在长案之后，一动不动。

他今日并没有看书，桌上也并无太多杂物，只有面前放着一个盒子。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坐着，俊脸一半在烛火中，一半在黑暗中。

四下死寂，连烛芯燃烧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云琅狐疑地想，难道他还能坐着睡着不成？

她脚步放得极轻，走近案前，柔声道：“大哥哥？你睡着啦？”

宋聿睁开眼睛，平素就冷淡的双眸此刻更加冰冷。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近乎陌生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云琅被他看的心头微慌，轻声试探：“你这是累了吗？”

宋聿不说话，就那么逼人地盯着她，空气越发凝固，让人喘不过气。

云琅心里有些不悦，只觉得宋聿越来越阴晴不定，她越来越难懂。

真不知道他为何又不高兴了，她只得再度试探地开口：“哥哥可是等我很久了？”

等得久了，不耐烦了，又来同她生气了。

宋聿的手像是神经质般地抽搐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克制住，将手握成拳头。

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寒玉相击，不带半分温度：

“你今日去哪儿了？”

云琅素来不似旁人那般惧他，挑了张离他不近不远的椅子坐下，随口道：

“我去哪儿了，哥哥不是在明知故问吗？你安插的耳报神，难道还会将我的行踪，一五一十瞒住你不成？”

她这般任性直白的口吻，像是在指责他管束的太宽。

宋聿目光依旧沉沉锁在她身上，语气淡得近乎漠然：

“你如今长大了，来去自由，想做什么，要买什么，自然都不必再同我言语。”

云琅不由得大为皱眉。

她不过是置下一间小小铺面而已。这世间手头稍宽裕的人家，哪一个不置田买地、经营产业？

她为自己谋划，何错之有？

她道：“哥哥，我不过是买了间铺子，这种小事，也值得你大动肝火？”

宋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将眼前的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金灿灿的小物品。

声音极轻地问：

“雪芽，这是什么？”

云琅看见他掌中之物，顿时脸色煞白，大惊失色。

他掌心托着的，是一只巴掌大小的赤金小算盘。

当年是他亲自启蒙她算数，她天资聪颖，心算敏捷，一点便通。

宋聿便特意寻了京中最顶尖的匠人，为她精心打造了这柄迷你算盘，用以嘉奖她的进步。

算盘不大，却玲珑精巧。

以赤金作为框，算珠则用东珠与宝石相间镶嵌，轻轻一晃，珠玉相撞，会发出细碎清越的沙沙声响。

宋聿还特意吩咐匠人，在算盘侧边烙印了一片小巧的雪花纹样。

这是市面上寻也寻不来的物什。

他送她的东西，都是挖空心思、倾尽心意的。

然而就如同他的满腔热忱一般，就这样被她随意地抛弃了。

云琅定了定神，急急忙忙地说：“大哥哥，我可以解释的！”

“好。”宋聿冷声说，“你解释。”

铺子价格高昂，她纵是攒了许久银两，也终究差了一截。

铺面难得，再寻一间如此合心意的，不知道又要多久。

情急之下，云琅便吩咐阿让，将自己几样值钱的器物，送去当铺周转。

宋聿送她的礼物不少，件件价值不菲，于她而言却大多只是摆设。

许多都是幼时他赠予她的玩物，无甚用处，经年累月收在箱笼里，束之高阁。

她挑了几样，反复叮嘱阿让，去远一些的店铺当了。

她只做活当，与当铺掌柜约定好期限，只等日后铺子开张、手头宽裕，便立刻将这些物件悉数赎回。

她再三叮嘱阿让，千万避开府中相熟的铺面，就怕被宋聿知晓了。

然而还是没能瞒得住他。

云琅惭愧地低下头，哀求他道：

“哥哥，我想买铺子，手头有些拮据，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绝非存心轻贱你的心意，你别生气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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