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世上，除了你

云琅不想去理会他的忧愁。

宋聿的痛苦，不是她的小小肩膀可以承担的。

她自有许多琐事要做，与其困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不如埋头做事，反倒清净。

如今她每隔两三日，便要乘马车往侯府去一趟。

她管着内务细账，每日要核对木料、砖石、瓦当、漆料，还要盯着各处营造进度，半点马虎不得。

侯府已建得比之前更为气派。

前堂的门楼重新起基，正殿扩宽了开间，连一些旧的院墙，也尽数推倒重砌。

往来督工的这些日子，云琅发现，那位年轻的将作监赵大人，是个格外负责之人。

她前前后后来了五回，竟有三次都与他遇上。

云琅对营造修缮之事一窍不通，提出的问题常常细碎又笨拙。

可赵大人从不敷衍她。

他说话条理分明，总能将复杂的问题化繁为简，用最浅显的话解释给她听。

东跨院的旧梁年岁已久，木质微朽，赵大人担心有开裂之险，亲自监工，换了粗如合抱的老杉木，确保承重稳固，百年不塌。

云琅看在眼里，对他连声道谢。

赵大人微微躬身，神色腼腆：“分内之事，表姑娘客气了。”

此时正是午后最热的时辰，日头毒辣，动一动汗流浃背。

云琅觉得匠人们辛苦，令阿让去街上买了数十只大西瓜回来。

西瓜先沉在府里后院的井水中镇凉，切开来食，清爽宜人，最能消暑热。

她捧着一瓣递到将作监面前，温声道：“赵大人，请吃瓜。”

赵大人相当局促，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来，过了一会儿道：

“表姑娘客气了，在下赵忍冬。”

他话音一落，就见云琅轻轻笑了起来。

忍冬是一味常见的中药，别名金银花。

他一个堂堂四品高官，竟有一个带着花香的名讳。

看她的神情，赵忍冬便知她是想到了名字的出处，他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打趣，早已见怪不怪。

赵忍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解释：

“家父是行医之人，一生钻研本草，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云琅微笑：“忍冬，久服轻身，长年益寿，凌冬不凋。赵大人的名字寓意极好，实在是个佳名。”

赵忍冬的耳朵红了。

他似乎并不擅长与闺阁小姐打交道，但云琅同他聊的话题，全是有关府邸修缮的内容，因此他也答得从容。

几回下来，云琅也收获颇多。

晓得了哪面墙需要加厚防潮，哪处窗该开得高些通风，哪根梁要如何加固才耐用。

赵大人是真心热爱建筑之人，说起房梁结构、砖瓦用料、布局分寸时，眼底会泛起一种近乎较真的稚气，专注又热忱。

人一旦有了真正痴迷的事，周身便会散发出一种干净又执着的纯粹，会因此显得格外可爱。

云琅的爹爹也是这种人。

赵淳会在自己热爱的事情上，认真、执着、不问辛苦地奔波。

因此她对这位年轻但沉稳的赵大人，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好感。

西跨院的库房修缮完工那日，云琅专程亲自去查验。

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打磨得色泽匀净，铺得严丝合缝。

放眼过去，干燥无尘，日后存放贵重物品，最是稳妥不过。

云琅不由得愈发感激赵忍冬的细心。

他能在百忙之中，记下她提的每一个细小要求，不厌其烦地调整方案。

属实给她带来了不少便捷之处。

二人说话的次数多了，赵忍冬也没有之前那般拘谨。

有一回，他还跟云琅聊到这座侯府尘封的旧事。

侯府以前是忠义亲王的旧宅，再往前，则是前朝靖王的王府。

靖王是前献帝的幼子，封王时不过十岁。

献帝生平奢靡，大兴土木，全不顾民间疾苦。

靖王府修的极尽奢华，当年的天花板描金绘彩，贴着金箔，入夜灯火一照，满室鎏金。

只是一朝归为俘虏，年幼的靖王尚未来得及入住，前朝就覆灭了。

后来忠义亲王得赐此地，下令对王府进行不少整改。

赵忍冬的指腹划过一根廊柱，同她细讲：

“这廊下的栏杆，原先是用汉白玉雕琢的，当年造价千金。亲王觉得太过奢靡，便命人将汉白玉拆下，换了如今的石板。你看，这些花纹仍在，本应是祥云抱麟图。”

云琅静静听着，赵忍冬讲完之后，叹道：

“其实木石无罪，有罪的只是人罢了。”

云琅知他所想，点头赞同：“可惜了前朝匠人的手艺。”

赵忍冬回过神来，方才聊得投入，他竟自顾自说了许久。对她不好意思地鞠了一礼：

“是我失态了，讲了这许多废话，反倒耽搁了云姑娘的时辰，还望姑娘莫怪。”

云琅漾起一抹笑：

“赵大人言重了，何来耽搁一说。我听着大人的话，只觉受益匪浅。往后若有闲暇，还盼着能听大人多讲几句，也算是我沾了大人的光，多学些见识。”

赵忍冬为人正派，性格赤忱，是个可交的良友。

大邺民风素来开放，礼教管束不算严苛。

未婚男女之间，只要守着分寸、光明磊落，寻常往来闲谈并不算失礼。

只是宋府规矩陈旧，云琅不愿意多生事端。

因此同赵忍冬日渐相熟之事，并没有告知任何人。

可她忘了，她每次去侯府督工，身边随行的人，都是宋聿安排的。

她在府外的一举一动，自然有人汇报到宋聿耳朵里。

有一次，宋聿突然来询问她，是否同将作监很熟稔。

宋聿的语气是含笑着的，可笑意却没达眼底。

云琅莫名有些反感，联想到上次在公主府也被他盘问，顿时生出几分抵触厌烦。

她不想同他说实话，只是道：

“不是你给我安排的好差事吗？处处都要按照你的意思来，我不同他商议，还同谁讲？”

宋聿三日不见她，心里着实挂念。被她呛声两句，看她生机勃勃的表情，他反倒真的笑了。

他柔声哄道：

“知道你辛苦，哥哥铭记在心，日后会报答你的。”

“我不需要。”云琅不高兴地道，“大哥哥既然觉得我差事办得不妥，放心不下，那便另请高明吧。刚好我也忙得很，不想日日算账。”

宋聿沉沉盯着她的脸。

她生气的脸颊微微鼓起，粉嫩娇软，如同枝头刚绽放的花瓣。

他吻过那面颊，知道那过分细腻的触感。

他盯了一会儿，倏忽更放软了语气，朝她示弱：

“好了，哥哥不过随口一问，倒惹得你生这么大的气。对不住，你再大人有大量一回，别同我计较。在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值得我真正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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