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分寸

车马粼粼，晚归回府，老夫人觉得腹中饥饿，叫人准备宵点。

公主府的宴席虽然精致考究，可席间礼数繁多、气氛拘束，谁也不敢放开吃喝。

宋府众人不过是是略动几筷，又颠簸了一路回来，早已饥肠辘辘。

近些年京中风尚以清瘦为美，又兼太皇太后带头提倡节俭，饮食上多是清淡简约。

贵府宅院无不跟着收敛，生怕落了奢靡的口实。

但宋家祖上是渔民，老太太也是跟着老太爷一起苦过来的。

他们骨子里依旧信奉民以食为天。

因年轻的时候挨过饿、受过苦，老来便会加倍弥补儿孙。

宋府别的不说，吃食却是顶顶好的。

老夫人夜里总少不了一顿热乎宵点，多年下来，养得身量颇为心宽体胖。

宋明玥也跟着揉着肚子喊饿，拽着云琅一同往老夫人院里去。

屋内灯火温暖，几人围坐用着宵夜。

宋聿看着她俩埋首吃得香甜的模样，眼睛里带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哪里就饿成这样？”

宋明玥舀着赤豆圆子，边回道：

“大哥哥，我们还在长身体呢，少一顿夜里都睡不安稳。更何况，今日在未来的嫂嫂面前，我们要替你挣体面，哪敢胡吃海喝？否则传出去，说侯爷府里的妹妹是饕餮转世，你多没面子！”

她口口声声“未来的嫂嫂”，宋聿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宋明玥浑然不觉，又叽叽喳喳问道：

“今日见了那么多位姐姐，祖母觉得谁最好？”

老夫人乐呵呵地抚着掌心道：“我瞧着个个都好。”

宋明玥脆生生地说：“我最喜欢高家姐姐。”

云琅也跟着点头，由衷附和：“我也觉得高姑娘很好。”

话音刚落，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沉沉落过在身上，像被剜了一眼。

云琅脖子一缩，不敢再吭声，只埋着头默默吃东西。

老夫人又念叨起今日的事故，看向宋聿：

“聿儿，顾家小姐今日在马球场受了伤，明日咱们府里备些礼物补品，你亲自去顾家探望一趟，登门道歉。”

宋聿平淡地道：“击伤她的人又不是我，为何我去？”

老夫人叹息：

“你是这家中的主人，又是今日东道，你不去，谁去圆这个场面？”

宋聿不再辩驳，当即立刻扬声唤来魏鸣：

“去挑一份贵礼，再往宗学走一趟，让三爷明日再多告一日假，由他亲自将东西送到顾家。”

魏鸣躬身应了声  “是”，立刻退下办事。

老夫人见状，也只得作罢：“罢了，清礼也大了，他闯的祸，也该学着自己承担。”

提到宋清礼，云琅就想到刚才的不欢而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她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但他们青梅竹马的长大，有着深厚的手足之谊。

她本来对这桩婚事并不排斥，只觉得横竖都在一座府中，日子会像往常一般，继续简单平静地过下去。

然而却不料，口头婚约这层窗户纸被捅破后，他们仿佛突然少了儿时亲密无间的感觉，她总感觉跟清礼隔着什么。

究竟隔着什么，云琅自己也说不清。

好在他不常在府中，眼不见，便少了许多烦扰。

所有的烦心事，她只想一股脑儿抛在脑后，权当从未有过。

第二日，云琅依旧往漪园去理账目。

库房的物件已清点得差不多，只等侯府西跨院的新库修缮完毕，便要将那些贵重之物一一归类。

妥帖安置后，再登记造册，日后取用也好有个章法。

她隐隐觉得昨天宋聿不高兴。她的预感向来很准，到了晚上，宋聿果然来找她兴师问罪。

他今日归家甚早，刚好把准备逃之夭夭的云琅堵在书房里。

他面色不虞，冷声问她：“昨日在公主府，玩的可开心？”

云琅温吞地往后挪了挪，老实地回答：

“说是开心，倒不如说是开眼。公主府里样样都新鲜，我以前从未见过一人多高的红珊瑚。”

宋聿问：“还有别的呢？昨天你在亭子里，跟陈昭说了几句话？”

云琅猛地瞪大了眼睛，气呼呼道：

“他不过是找我问路，难道我还能不搭理？我昨日一直和府里的姐妹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别的玩乐。我晓得是什么场合，分寸二字，自然是懂的。”

宋聿厉声问：“什么场合？”

云琅扬起鼻子，倔强道：“我才不说，说了哥哥又要拿我撒气。”

宋聿一时语塞，径自坐到桌前。

他冷冰冰的模样看着挺让人难受的。

云琅不想他一回府就跟他吵架，端了杯沏好的热茶放到他面前。

这茶是府里新采购的正山小种，她尝着觉得好，便顺手给他也斟了一盏。

宋聿抬眼，静静望着她眼前这张天真懵懂、毫无城府的脸。

他素来知道她是美丽的。

她的美不是张扬夺目的艳，而是如同老匠人手中的精雕细琢的佳作，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

不留意时只觉舒服，一旦认真望去，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再过两年，她必定出落得更加动人。

太美的女子，总容易被不怀好意之人觊觎。

可她偏偏半点危险意识都没有，依旧这般天真，浑然不知人心深浅。

宋聿心头又涩又闷，对她的反应心灰意冷，停了半晌才说：

“你心里，巴不得我早日娶亲，好彻底摆脱我，对不对？旁人给我相看，你也跟着同意，反正这一切与你全无关系。”

云琅娇声嘟囔，不服气地道：

“我算老几？我同不同意的，哥哥都得有这么一遭。依照公主她老人家的意思，你最好娶八房老婆，多多开枝散叶。”

宋聿抬起手，狠狠在她软腮上一拧，说：“你想气死我。”

“好痛！”云琅吃痛，抬手便往宋聿臂上打了一巴掌，他才收手。

他显然真的伤心了，连书也无心看了，靠在窗边对着外面的竹林发愣，眼神里空无一物。

云琅心想，相亲的人是他，要娶妻的人也是他，怎么倒弄得像是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凭什么？

她索性也闭上嘴，沉默不语。

屋内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

宋聿想了一会儿心事，突然回头对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叹道：

“我真怕我的念头，到时候只是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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